见过那个瘦版的佛祖吗?悉达多太子,成佛之前遵循吠陀的传统生活。六年苦行。日食一麻一麦。这是多少卡路里?经典说到最后,悉老师摸肚子,能摸到自己的脊椎骨。太子爷瘦成了一道闪电,一具还在呼吸的骷髅。马上就要示现上西天之相了。
后来好心的牧羊女路过,给他端来了一碗乳糜,一种奶粥。他接了。喝了。
和他一块的五个同修,一看他喝粥。心想这人废了,退转了,六年白修了,不跟他玩了。走了。头都没回。
但我们的太子倒是有力气了。然后才是大家熟悉的那个故事,他走向那棵菩提树,坐下。
后世的种种故事里,他在那时说的是:"不成正觉,不起此座"。
可他又是他带着什么上座的?这个人此刻的处境,他在人间已经没有一个身份可以用了。
太子?29岁那年半夜翻墙跑了,老婆孩子都不要了。修行人?刚才当着五个同修的面喝了一碗奶粥,六年的修行信用一笔勾销。沙门?沙门是有团体的,他的团体刚才集体离开了他,走得头都不回。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坐在尼连禅河边,手里拿着一个空碗,嘴角可能还挂着一点奶渍。
悉达多的禅定是跟阿罗逻迦兰学的,最高处是无所有处定。
心一境性升起。然后是内净。喜乐。寻和伺一并熄灭。
之后是舍念正知。三禅天。这是快乐的最后一站。这是末班车。人们说这里的快乐大过世上一切快乐的加合。你要是到了三禅还不下车,你就永远下不来了。
之后是舍清净,念清净。湖面变得光滑。你照什么它映什么。
空无边处,识无边处,然后来到无所有处。
再之后的境界,悉达多有另一位老师。郁陀迦罗摩子。他从无所有处,来到非想非非想处。再走一步,就不是三界了。
在这个故事被渲染诸多舞台效果之前,更早的巴利文经典中,还记载了一件小事。
悉达多想起了他的小时候。
那年他父亲在王国中举行祭典。他一个人坐在阎浮树荫下。自然而然地,他进入了初禅。
那时大地没有震动,魔王的军队还没有到来,他只是处在树荫之下。
现在他问:我为什么要怕这种快乐?
你知道这句话有多疯狂吗?
经集.3.2,Padhāna Sutta,在那些古老的记载里。王子在菩提树下时,前来进犯的魔王,还没有他美丽的女儿和那些高大的战象。
魔王说:
“你面色灰暗,你瘦弱不堪。死亡就在你面前。死亡占了你的千分之九百九十九。你只剩千分之一是活着的。活下去吧!好人。活着比较好。活着你可以做功德。去过梵行的生活。去祭火。积累大量的功德。何必苦行呢?苦行的道路太难走了。太难做了。太难坚持了。“
悉达多的回答是:“此风能枯竭河流,我的精进何以不能枯竭血液?”
然后是那个悟道的夜晚本身。MN.36给了完整的记录。
他坐下来。重新做了四禅。
初禅天,心一境性升起。那里就像是儿时的树荫。
二禅天升起,之后是三禅,四禅....
那时我是这样听说的,“我的心如此入定:柔软、适合作业、稳固、不动摇”。
初夜分。宿命智揭示自己。一生、两生、五生、十生、百生、千生。成劫、坏劫....这是第一明。
中夜分。天眼智揭示自己。众生的死亡和再生,瀑布与无边的海洋。这是第二明。
后夜分,他如实了知:这是苦。
生已尽。梵行已立。不受后有。这是第三明。他现在是佛了。
在古老的经典中,这一刻天地依旧平静,连喂他奶粥的牧羊女都不存在。
这时才来到整个夜色最孤寂的时刻。
在佛陀证悟后。大梵天娑婆主请求佛陀传法,一二三四,佛陀应允。佛陀第一个想到的人,是阿罗逻迦兰。他的老师。
他承认那是一个有智慧的人。他想:如果我把法教给阿罗逻,他会很快理解的。
但天神告诉他:阿罗逻迦兰七天前死了。
佛陀说:这是阿罗逻的巨大损失。如果他听到了这个法,他会很快理解的。
他又想到了郁陀迦罗摩子。他的第二个老师。
同样的情况。这个老师,在昨天晚上死了。
他最先想要告诉的人,全都不在了。他现在要从菩提树下起身,前往鹿野苑,寻找那五个当时离弃他的同修。
你知道的,他上一次见他们的时候,他们看他喝粥,转身就走了。头都没回。他们已经判了悉达多死刑。一个退堕者。一个贪图口腹之欲的废物。
他要走两百公里去找五个认为他是废物的人,然后告诉他们自己成佛了。
从菩提伽耶到鹿野苑。我当时去过,走路的话,要走很多很多天。
他走在路上。路边有牛。有田。有烧牛粪的烟。有人在田里弯着腰。他走过一个村子。有狗叫。有小孩站在门口看他。他继续走。
太阳从左边移到右边。天暗了。他找了一棵树坐下来过夜。第二天。同样的路。同样的太阳。或者什么都不一样了。
又或者他心里想着阿罗逻迦兰。七天前。就差七天。阿罗逻教过他无所有处定。那是一个真正的老师吧。他修到了很高的地方。老师死了。他想着这件事。
他走过一片林子。林子里有鸟叫。阿罗逻迦兰死的时候在想什么?他最后的心念落在无所有处吗?如果落在无所有处,他会再生到无所有处天。寿命六万大劫。
六万大劫之后,他会从天人处退落。退落之后他继续轮回。他最终还是得再碰到这个法。但那是六万大劫以后的事了。六万大劫。七天。
那么他的另一个老师呢?郁陀迦罗摩子。他是昨天晚上死的。昨天晚上。他在菩提树下后夜分证悟的时候,郁陀迦罗摩子正在死。
他在发现"凡集法者皆是灭法"的同一个夜晚,郁陀迦正在成为这句话的注脚。
或者佛陀什么都没想了。他走在路上。脚抬起来。脚放下去。漏尽了。漏尽了就是漏尽了。
他的身体刚从几乎饿死的边缘恢复过来。他的意识刚从三世因果的天眼里回来。太阳很大。路很长。他示现为一个刚吃饱不久的、偏瘦的、三十五岁的男人,在印度的夏天,走在一条尘土飞扬的路上。
我师,你在路途中经过那些河流的时候,你也要下河游泳吗?你身上不携带金银,又有什么样的船夫愿你载你呢?
他的袈裟在水里缠住了他的腿。他解开。一只手划水。一只手举着钵。钵不能进水。他这样游到了对岸。他把袈裟铺在石头上晾。他坐在石头上。太阳晒他的背。他等袈裟干。一个赤身坐在河边石头上等衣服晾干的三十五岁男人。
他在对岸拧干了袈裟。重新穿上。继续走。没有人记录这件事。
经藏说漏尽的人不受后有,它又没说漏尽的人不会脚酸。
他的脚也许是酸的。他的嘴唇也许是干的。他可能在路边找到了一个水坑。他可能用手掬了水喝。水是凉的。他知道水是凉的。他知道"知道水是凉的"这件事本身也是因缘和合的。触缘受。受是苦受乐受不苦不乐受。凉水进入喉咙。这是乐受。他知道这是乐受。他知道乐受也是无常的。
他知道了这些。然后他咽下了水。继续走。
佛陀会想起他的儿子吗?会想起他的妻子和他的国王父亲吗?在那个菩提树下的夜晚,宿命智也向他揭示了他全家被敌人杀尽的命运吧。
最后一天。他看见了鹿野苑。也许是傍晚。也许是上午。远远地。他看见了一片树林。
树林里有几间草棚。有烟。有人在那里居住。他知道那五个人就在那里。六年的同修。他最先的听众。也可能是最后的听众。他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了过去。
一切的故事,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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