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时隔一年刷到某篇,联想到另一篇完全不同结论的关于推理小说的文章,竟惊讶地发现出自同一作者之手。文章提到了多位思想家的名字,但他们的分析在文章之外走得更远,有些甚至走向了与文章截然相反的方向。
一篇文章的核心论点是,侦探小说是人类学会重视个体死亡的文明证明,是“现代文明最核心的承诺”。另一篇的核心论点是,推理小说是工业文明和布尔乔亚文化的产物,需要特定阶级的文化主体性作为支撑。两篇文章读起来都很有说服力,但如果把它们放在一起,会发现二者不太容易调和的张力。
转发和原文引用了本雅明,其中有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表述:“本雅明说,每一个历史的瞬间都包含着‘被救赎的可能性’。侦探小说的核心动作某种程度上正是一种对历史的救赎,将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从虚无中打捞回来,还给他一个完整的叙事。”
前半句确实来自本雅明的《历史哲学论纲》,但如果回到原文,会发现本雅明说的“救赎”,要打断的恰恰是那种“完整的叙事”。
因为在本雅明看来,所谓“完整的叙事”往往是胜利者的叙事,它的连贯性本身就是一种对断裂和痛苦的缝合。而侦探小说做的事情恰好与本雅明的救赎相异:一个人死了,秩序被打破,侦探登场,通过逻辑推理重建因果链条,最终一切都落回理性和启蒙的土壤。
克拉考尔在《侦探小说》中给出的结论则更加严厉:
“侦探小说的主题是去现实的社会, 经由持续驱使理性最大限度地绝对化, 这个社会由实存性的共同体中形成了。灵魂微粒互无联结的造型 构成了小说里的人们, 而这些造型直至后来才和由理性信手设计的情节走向契合。‘那灵魂性的’ 从来都不是叙述的自身目的, 而只是孤立行为的紧急支架, 是智性艺术的跳板。”
克拉考尔眼中的侦探小说呈现的不是真实的社会,是一个被理性抽空了实质内容的社会。侦探小说中的人物仅仅是服务于推理结构的功能性角色,克拉考尔的“变形镜”是作为“侦探小说是理性空洞化的症状”而存在。
当然阿多诺在读完本雅明的《波德莱尔》后回了一封措辞克制但锋芒毕露的长信。其核心是:本雅明在处理文化现象与社会基础之间的关系时,缺乏足够的理论“中介”(Vermittlung)。把上层建筑的内容“直接地、甚至因果地”与经济基础的相邻特征联系起来,而这种直接性恰恰是辩证法所要克服的东西。
在阿多诺看来,文化现象与社会基础之间的关系远比连线题复杂,更像是一个充满扭曲和反转的力场,任何试图在两者之间画等号的做法(推理小说就不是农耕文明和贵族文化的产物,而是工业文明和布尔乔亚文化的产物etc),都是对复杂性的暴力简化。
关于武侠的那篇,也值得多聊几句。文章把武侠描述为“中国人血液中流淌的道义”,这个说法很动人,但新派武侠小说在二十世纪的繁荣,其实是一个高度在地的现象。
金庸1955年在《新晚报》开始连载《书剑恩仇录》,那个时间点的香港正在经历剧烈的社会转型:大量内地移民涌入,殖民地语境下的文化认同焦虑,报纸连载市场对通俗文学的巨大需求,后来邵氏电影和TVB电视剧又把武侠推向了整个华语世界。
从殖民地语境而言,香港作为英国殖民地,居民既不完全认同英国的文化身份,也与内地当时的政治现实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在这种双重疏离中,武侠小说提供了一个极其特殊的东西:一个“想象的中国”。这个中国不是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中国,不是内地的,也不是台湾的,而是一个文化意义上悬浮在历史迷雾中的中国。
安德森在《想象的共同体》中论证了民族认同如何通过印刷资本主义被建构出来,武侠小说在香港扮演的恰恰是这个角色,为一群身处殖民地、文化上无所归属的华人,建构了一个可以寄托认同感的想象空间。
在冷战格局下的香港,这种非政治性是至关重要的。武侠小说在意识形态高度紧张的环境中同时被左派和右派的读者接受,充当一种文化公约数。而各种不同作者笔下的江湖可以是侠义的,也可以是充满了背叛阴谋和存在主义式的虚无。
如此可以窥见一点:新派武侠小说的流行得益于那时那地的市场逻辑/政治生态/历史性…及诸多无法穷尽的要素。
武侠作为一种“中国文化传统”,恰恰是这样一个被发明的传统。它在二十世纪中叶的香港被重新包装,商业化&大众化,然后被文章回溯性地神圣为“中国文化的本质”。
最后,最新的一篇文章的结尾将当下的困境描述为一种“遗忘”,仿佛人类曾经完整地拥有过某种承诺,而现在正面临失去它的风险。这个叙事框架预设了一条清晰的时间线:过去是完整的,现在正在破碎,未来取决于我们能否“记住”。
但如果回到文章所援引的那些思想家的理论脉络中,会发现他们提出的问题远比“遗忘”更具结构性,启蒙理性面对的不是来自外部的侵蚀,而是其自身逻辑中固有的内在矛盾。
理性通过命名、分类、归因,把世界变成一个可理解与管理的整体,但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暴力:它消除了事物的独特性,把不可还原的个体经验压缩为可操作的抽象概念。
侦探小说的叙事结构,与这种同一性思维高度同构。一个人死了,这本是一个不可逆的、独一无二的事件,死者的生命经验不可能被任何叙事完整地“还原”。但侦探所做的,恰恰是将这个不可还原的事件纳入动机、手段、嫌疑人。
“把一个死去的人从虚无中打捞回来,还他一个完整的叙事”预设了一个可以被完整还原的“原初在场”。死者的生命、死亡的真相、事件的全貌,仿佛这些东西曾经完整地“在那里”,只是被犯罪行为所遮蔽,需要侦探来揭开面纱。而“真相”不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客体,而是一个在符号运作中不断被生产和位移的效果。
传统侦探小说所承诺的那种“完整的叙事”,只是让人相信,只要方法足够精密,理性足够强大,就可以穿透一切遮蔽,抵达事物的本来面目——这恰恰只是一种幻想(如果看过《海猫鸣泣之时》或者《漫长的季节》大概就能理解这段叙述)
更重要的是,侦探所生产的“真相”,究竟服务于谁?侦探蹲下身审视尸体上的泥土痕迹和指甲缝里的纤维时,他执行的不是一种道德行为,而是一种知识-权力的运作。这个过程服务的不是死者的“尊严”,而是一套需要维持自身运转的秩序体系。
文章刻意提到了利奥波德二世与巴黎市民,福尔摩斯在贝克街为伦敦公民的死亡殚精竭虑的同一个时代,刚果正在发生数百万人的死亡,而这些死亡在英国的公共话语中几乎不存在。如果说侦探小说能够承担起文章宣称的“每个人的死亡都重要”,其中则隐含着一个从未被言说的限定词:每个“我们的人”的死亡都重要。侦探小说的“个体之死”是有国籍/阶级/种族的,而那些被殖民和剥削的人的死亡从来不在这套叙事的关怀范围之内。
这并不意味着推理小说这一类型和宏大叙事脱钩后(在很大程度上是一种修辞性的脱钩,它并未脱离神话,只是将神话的内核从天命置换为理性,从英雄的命运置换为逻辑的胜利。克拉考尔所说的‘持续驱使理性最大限度地绝对化’,指的正是这一置换) 产生了致命缺陷,只是试图论证“每个人的死亡都重要”这一概念在叙事层面的不可能性。叙事这一形式本身,是否从结构上就抵抗着这一命题的兑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