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蕊的驿站 26-03-17 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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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布罗茨基的北方,我学会了慢爱

“试着爱上无生命的物体,比如石头,比如芦苇。”——约瑟夫·布罗茨基《悲伤与理智》

那个黄昏,我正坐在威尼斯潟湖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夕阳把圣马可广场上的石板路染成蜜色,一群鸽子扑棱棱飞过钟楼。手里的书翻到这一页时,忽然就愣住了。

布罗茨基写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呢?是他流亡途中见过的那些沉默的石头,还是他后来在威尼斯反复凝视过的那些古老廊柱?我不太确定。只知道那个黄昏之后,我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威尼斯是个容易让人爱上的城市,但也容易让人爱得轻浮。贡多拉上的情歌,叹息桥下的吻,都是被无数人咀嚼过的浪漫。可布罗茨基在这里住了十六个冬天,他爱的不是那些明信片上的风景,而是潟湖上灰蒙蒙的雾气,是潮水退去后台阶上的青苔,是石头里渗出的那种永恒的凉意。

“试着爱上无生命的物体”——这话初看有些古怪,细想却藏着深情。人终究是要离开的,爱情会褪色,誓言会风化,只有石头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不增不减,不垢不净。布罗茨基教会我们的,是一种更结实的爱法:像爱一块石头那样爱一个人,接受它的质地、重量、沉默,甚至它尖锐的边角。

在托斯卡纳的一座中世纪小镇,我见过一对老夫妻。他们坐在教堂前的台阶上晒太阳,谁也不说话。老头的手搭在老太的膝盖上,像一块石头搭在另一块石头上。他们之间没有甜言蜜语,只有长时间的静默。阳光从钟楼的这一侧移到那一侧,他们的影子也跟着移动。后来老太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老头也跟着起来,两个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远。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白头偕老,不过是两个人变成了彼此的石头。不再需要言语来解释什么,不再需要激情来证明什么,只是单纯地存在着,像两座相邻的山,看着云来云去,看着草木枯荣。

布罗茨基的一生颠沛流离,从列宁格勒到维也纳,从伦敦到纽约,最后葬在威尼斯。他比谁都懂得“无常”二字的重量。正因为懂得无常,他才要劝我们去爱那些看似无生命的事物——它们比我们活得久,比我们的爱情活得久,比我们的时代活得久。爱一块石头,就是把自己渺小的生命抵押给永恒。

前几天重读《悲伤与理智》,忽然注意到书名的矛盾。悲伤是短暂的,理智是长久的;悲伤是血肉的温度,理智是石头的纹理。布罗茨基想做的,大概就是用理智这把刻刀,把易碎的悲伤打磨成可以流传的东西。就像威尼斯人用伊斯特拉石建造他们的城市——那种石头来自海对岸的采石场,密度极高,几乎不吸水,盐雾也侵蚀不了。几百年的潮汐拍打,圣马可教堂的廊柱只是多了一层青灰的包浆。

去年秋天,我又去了威尼斯。这次没有坐贡多拉,也没有去圣马可广场凑热闹,而是买了张船票,去那些游客罕至的外岛。船在潟湖里开了很久,两边是浅滩上竖着的木桩,上面长满了藤壶。那些木桩不知道打了多少年,歪歪斜斜的,但还在支撑着航道。

同船有个意大利姑娘,坐在甲板上写生。她画的不是风景,而是船舷上的一块锈迹。我说这有什么好画的?她抬头看看我,说,你看这锈的颜色,有几十种呢。红的、橙的、赭石的、咖啡的,每一层都代表一个年份。

她大概也是读过布罗茨基的吧。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正好落进潟湖。水面被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威尼斯像海市蜃楼一样浮在暮色里。我忽然想,这座城市其实也是无生命的——那些宫殿、教堂、石桥,都是石头和木头的堆积。可正是这些无生命的东西,承载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它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贡多拉来了又走,看着潮水涨了又落。

也许这就是布罗茨基想告诉我们的:在一切速朽的事物背后,还有一些东西值得我们去爱,去信赖。它们不会回应你的热情,但它们会一直在那里。当你老了,走不动了,回头看看,它们还在原地,用沉默的方式见证着你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店的小阳台上,看着月亮从潟湖上升起来。隔壁房间传来钢琴声,是巴赫的平均律,断断续续的,大概是个初学者。琴声在那些古老的屋顶上跳跃,像月光一样轻。

忽然想起布罗茨基的另一句话:“美是永恒的形式。”石头是美的,因为它抵抗了时间;芦苇是美的,因为它顺从了风。而介于两者之间的我们,能做的也许就是学着像爱石头那样去爱,像芦苇那样去顺从。

爱一个具体的人,爱一块具体的石头,爱这个具体的世界。不为占有,只为见证。不为永恒,只为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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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广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