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那么富有悠闲?白居易《盐商妇》是研究唐代盐政必会涉及的史料,内中描绘了一个富态悠闲的盐商妻:“盐商妇,多金帛,不事田农与蚕绩。南北东西不失家,风水为乡船作宅。本是扬州小家女,嫁得西江大商客。绿鬟富去金钗多,皓腕肥来银钏窄。前呼苍头后叱婢,问尔因何得如此。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何况江头鱼米贱,红脍黄橙香稻饭。饱食浓妆倚柁楼,两朵红腮花欲绽。盐商妇,有幸嫁盐商。终朝美饭食,终岁好衣裳。好衣美食有来处,亦须惭愧桑弘羊。桑弘羊,死已久,不独汉时今亦有。”这个妇人一派富家太太的做派。满身珠光宝气,生活优渥,奴婢成群,身材肥胖,趾高气昂。她并不居住在陆地上,而是住在大船上,“终朝美饭食,终岁好衣裳”,闲来无事就依靠在舵楼上看风景,白居易的笔触满含讽刺。他此前写的《策林》就已经对盐政弊端加以口诛笔伐。
这里涉及唐代盐政的核心诗句是“婿作盐商十五年,不属州县属天子。每年盐利入官时,少入官家多入私。官家利薄私家厚,盐铁尚书远不知。”安史之乱后,第五琦主持财政改革,在盐政方面,实行民制、官收、官运、官销,官府垄断全链条,但是历史上官府企业几乎就没有经营得善的,机构臃肿、效率低下、损耗巨大、贪腐严重,虽然盐的价格暴涨近十倍,但是官方利润远不如预期,所以刘晏改革后的盐法是民制、官收、商运、商销。官府收购亭户食盐,就场批发给盐商。盐商负责运输、零售环节,承担全部流通成本,但是同时享有免税通关便利,还享有终端定价的巨大利益。政府还设置巡院,缉拿私盐贩子,对于官方盐商来说,这个成本自己不负担,同时却享有垄断利益。
官府收购亭户食盐的成本约每斗10文,批发给盐商的价格约30—40文,盐商定终端零售价,利润率往往高达200%—1000%以上。刘晏在世,盐政还算有条理,官府每年获利从四十万缗增加到六百万缗,但是随着刘被杀,盐政逐渐败坏,《新唐书·食货志》:“亭户冒法,私鬻不绝,巡捕之卒,遍于州县。盐估益贵,商人乘时射利,远乡贫民困高估,至有淡食者。巡吏既多,官冗伤财,当时病之。其后军费日增,盐价寖贵,有以谷数斗易盐一升。私籴犯法,未尝少息。”到了白居易这个时代,基本上就是盐商获利巨大,官府获利不如盐商,老百姓吃不起盐,以至于经常“淡食”,私盐贩子铤而走险,并且逐渐形成武装团伙,埋下了王仙芝黄巢起义的种子。
官府特许盐商,州县无权管辖,这些人颐指气使,而且与官员私下利益往来,沆瀣一气,所以所谓“盐铁尚书远不知”是不可能的,那是睁一眼闭一眼。
白居易所见的这位肥白的太太,她所享受的就是这样的生活——官商勾结带来的巨大利润,使得她过着常人无法想象的生活,专卖之下,官府受益不多,百姓深受其害,而只有官员和盐商受益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