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vaLee李灿
26-03-17 14:05 微博认证:《爸爸当家》节目嘉宾

发现一直躺在草稿箱里的文字,几个月前写的
这是一段关于数学老师的回忆
我知道这种格式和字数发出来肯定流量低
但是,管他呢,我想发就发

我回忆里的重庆,时常都是灰蒙蒙的,总是下着濛濛细雨,街道泥泞,伴有汽车压过泥土的湿漉漉的声音。有时候记忆会像放默片一样闪现,一会儿我坐在奶奶的背篓里和她一起在菜市场买菜,一会儿我独自在楼下的公共电箱上做高难度翻越,还有一会儿,我坐在幼儿园的角落哭泣。我始终是那个没心没肺的孩子,唯独关心的几件事是,幼儿园今天有没有吃“红饭”,放学了去小卖部要爷爷给我买酒心巧克力。

小孩子的世界是单纯的,单纯到马上要开始上小学了,我兴奋地想要庆祝自己长大了。我的四肢变得细长,不再肉嘟嘟的,脂肪随着年龄增长紧实又细密。那时候我最爱穿上妈妈的高跟鞋,背着她的包,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想象着自己长大的样子,我会好看吗?我会变得温柔大方一点吗?我会变白一点吗?我会不会长出双眼皮?
对于我来说,在镜子前凝视打扮成大人的样子,每一眼都是庆祝。

我是在饭桌上知道自己要上小学的,听说我要去家楼下的学校坝子上学,在那里开始我的读书生涯。显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义,只觉得学校坝子是我一直很敬重的一个地方,小时候去那里玩儿,经常会想象那里面的哥哥姐姐是怎样的威风凛凛,马上我也要是其中一员了,顿时觉得自己很厉害。那天晚饭后,我偷偷一个人跑到学校坝的教学楼里,外面有一个露天黑板,我假装在那个黑板前教书,也假装在那里学习,一人分饰两角色,兴奋地想象着自己有多厉害,玩儿得不亦乐乎。

学前班时,我的拼音和数学都不错,有时候会得到双5分,有时候数学会得到5+,那个时候我隐隐知道,这些题都太简单了,得到满分是应该的。
到了一年级,我们开始分班,我被分到二班,班主任是教语文的田老师。
田老师是个时常挂着笑容的老师,她大概50来岁,烫卷的短发配上一丝不苟的着装,眼睛里时常流露出对学生的喜爱和掩饰不住的善良。田老师和我的互动比较多,可能是因为我在班里显得比较积极,或者是她觉得我比较聪明,又或者是因为我语文成绩好,她让我当班长。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体验到了自尊,不管怎么样,被老师直接指认为班长,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对小孩子来说,更是一种鼓舞。

起初,我妈对我的学习成绩是有要求的,比如,她会要求我加入少先队员时,必须是“第一批”。这算是一种对学生的无形考验,如果老师认为你成绩不够好,或者不听话,或者被老师认为是坏学生,那你根本不可能被列入第一批加入少先队员的行列里。
为此我总是小心翼翼,尽量提前预习功课,上课积极举手发言,尤其是在我的强项语文课的时候,我总是那个看上去很积极,成绩也不错的孩子。
自然的,经过我一番自我鞭策,我进入到了加入少先队员第一批的行列。
其实,第一批入队的人很多,几乎是班上一半的同学。入队的那天下午,我妈来看了我,当高年级的同学给我系上红领巾时,我骄傲地看向妈妈,用嘴型和手势告诉她:“我是第一批”。我妈在家长中兴高采烈地鼓掌。

二年级时,我已经习惯了当一个小学生了。
我会井井有条地收拾着阳台打造成的房间,放学第一时间做完作业,那时候我已经搬到7楼两年了,但吃饭还是会在3楼奶奶家,只是那时候我对父母的认识更加深刻,再也不会觉得他们只是叔叔阿姨了。他们在饭桌上对我的规训十分严苛,我不准在吃饭的时候喝水,再口渴也只能喝汤,哪怕那汤是刚刚出锅的,滚烫的。如果一句话没说对,或者不礼貌,我会被一筷子敲到手上,有时候是额头上。我总是用尽力气维持着他们要求的样子,没有时间思考其他事情。如果有时候数学考试太差了,那可就糟糕了,因为考试卷子需要家长签字,我爸要是看到如此糟糕的成绩,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妈通常不管我的成绩,她那时候很忙,基本上都在打麻将,晚上回家卷子需要签字时,都刚好是她的打牌时间,所以我妈并不知道我数学不好。

进入二年级之后,我的数学成绩就一落千丈,成了班上倒数。
和其他大部分女孩子一样,我讨厌数学。
我们的数学老师是一个不拘言笑的老妪。她戴着厚厚的酒瓶底眼镜儿,发型一直是当时流行的,用很多发胶把每一根头发变硬,然后再把它们一丝不苟地梳上去,再在头顶上做个夸张的发型花。我从来没有见过她笑,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她爱穿裙子和高跟鞋,但不高。

我可以感觉到,每当她上课,全班同学的气氛都是凝固的,她有一把长长的木头尺子,用来教学,当然也是用来打我们的。她不会随便乱打学生,她会挑选成绩不好的,或者是看上去很弱的。我们班上有三个孩子被她誉为“弱智”,我是其中之一。
有时候她会在我们刚刚做了对老师的敬礼之后,迫不及待地喊:“三个弱智,上来”,于是我就跟着其他两个在班里是公认的成绩又差又调皮的男孩子一起到台上,面对这大家站着,等她出题,如果答不上,会被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用尺子打手掌。
有时候,我会被她从座位上叫起来,单独站在座位上,不准坐下,一直站到下课。
有很多次,我的手臂上都是她打的淤青,很多时候并不是她用尺子打的,而是用指甲挖的,我手臂的皮被她挖下来,看我忍住眼泪不敢哭,她又用冷酷的表情和凌烈的声音警告我:“不准告诉你的父母,你要是敢告诉,我会挖得更深。”
不得不说,这位数学老师是一个洞察人心的高手。她透过厚厚的眼镜儿,轻而易举地观察到了哪些孩子是好控制的,哪些孩子是在家就被父母用棍棒伺候过的。
我当然不会告诉我的父母。因为我认为,我被大人打,被大人教育,是应该的。大人应该打我,我被打是有原因的,都是因为我不好——这是我当时想的。

就这样战战兢兢过了差不多一年,我的数学成绩一直没有好起来,反而我发现在上数学课前静息时,我开始不自觉地发抖。我带着孩子般天真的老实,害怕这个数学老师的一切,已经影响到了正常学习。多半时候,就算她整节课都没有提过我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她在讲什么内容,满脑子都是害怕,怕她突然叫到我的名字,最终又被打一顿。

发现我手上伤口的是我妈。
那天我和她在家楼下小卖部买东西,她无意间拉了我一下,想把正在看零食的我拉走,结果刚好拉到我手臂上的伤。她感到奇怪,我为什么在尖叫,就命令我拉开衣袖,我极度恐惧,生怕事情败露,一直遮盖着手臂什么都不敢说。
这反而更加引起她的怀疑,于是她强行拉开我的袖子,看见我满手的伤,她差异又惊恐,问我是谁干的?我恐惧极了,心跳加速,心想一定不能说,就说了是我自己弄的,她当然不会相信这种鬼话,语气缓和了一点,气定神闲地按住我的双臂,眼睛看着我说:“到底是谁?你不要怕,我不会打你”。这样,我才小声地告诉了她,是数学老师。但我还是害怕,紧接着告诉她:“你不要去告诉她,她会打我的”。

第二天,我妈和我爸怒气冲冲地冲到学校,想要找数学老师打架。我在教室里看到我妈穿过学校长长的走廊,那暴怒的样子,像来打我。田老师在前面拦着,后面几个老师拖住我爸。数学老师躲到校长办公室去了。同学们都在看热闹,一边看热闹一边嘲笑我,“李灿的妈妈来了,李灿的妈妈来了,哈哈哈哈”,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没再听到父母的声音。
上课铃响了,我趴在桌子上哭了,正好数学老师披头散发地走进来,我的同桌报告老师:“老师,李灿哭了”,她做了一个鄙夷的表情,对着那个同学说:“哭?她还有脸哭?她能耐了,都有她妈给她撑腰了。”我明显感觉到她说这话时的怯懦,但我还是哭得更凶了,那次以后,数学老师开始无视我,我终于不用害怕了。

数学老师的事情后,我父母给我找了关系转了学。
正好我妈的表弟媳妇在一所区重点小学当班主任,她和我表叔那天到我家来的时候,苦口婆心地教育我父母一番:“早就应该到我这里来了,这么个烂学校,你们怎么一点也不重视她的学习?你们应该一年级就让她到我这里来,真是的,怎么这么不重视自己的孩子”。

那时候我才知道,小时候我心中神圣的学校坝子,原来只是一所不入流的菜市场小学,在全市小学排名中,学校坝子可能是连名单都上不到的末流小学。我似乎再一次无意间印证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随意,随意地住在奶奶家,随意地进了学校坝子,随意地被人欺负,又随意地转了学。
转学之后的某一天,我放学回家,经过学校坝子门口那长长的楼梯时,迎面而来的,碰上了数学老师。她还是那个样子,花一样的发型,厚厚的眼镜儿,厌世又晦涩的表情。她看到我正在上楼梯,脚步故意放慢了,当时正值五点多,四下无人,她高傲地停下了脚步,站在了楼梯高处,等着我上前经过。我又紧张又缓慢地走上前,轻声和她打了个招呼:“老师好”,她趁我经过时狠狠瞪着我——那一次我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在厚厚眼镜后面,藏着长长的一条线,细长的,中间有个黑点。
然后,她用盛气凌人的语气对我说:“我要杀了你”。
我吓得赶紧跑回家,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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