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省油灯 26-03-17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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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倭寇之乱的平息,长期被简化为戚继光一人的武功,实际上忽视了之前各路文武官员对抗倭的贡献,也简化了倭寇之乱的根源,将其简单描述为日本趁乱入侵大明的叙事,方便用于教科书教学,但不方便用于探寻真相。

事实上倭寇侵扰并非明代独有,也不是中国独有,宋代便已有日本海寇袭扰沿海州县的记载,而且侵扰范围广大,朝鲜半岛和如今越南也深受其害,元朝中后期,随着日本镰仓幕府崩溃,国内秩序崩坏,倭患愈演愈烈,《元史·顺帝本纪》中,至正年间倭人入寇濒海郡县的记录多达十余次。

这会儿的倭寇“含倭量”还是很高的~

明朝建立后,卫所体系稳固,军队战力在线,中央到地方执行能力也没后来那么拉稀,所以明军多次重创倭寇,甚至出海征剿,永乐之后百年,倭患始终被压制在可控范围。

直到明中期,随着卫所制度全面崩坏,基层治理体系失活,国防持续腐化,恰逢日本进入应仁之乱后的战国时代,大量失去领地的武士、破产农民渡海劫掠,再加上大航海时代到来,葡萄牙、西班牙等西方殖民者带来了新式火绳枪与更广阔的贸易线路,让原本零散的劫掠行为,最终演变为动摇大明东南半壁的巨患。

这场巨患的根源绝对不只是国防崩溃,朱元璋推行海禁政策所造成的巨额走私贸易市场,才是倭寇的根源,之所以推行海禁也不只为了防御倭寇,还有解决元代以来日益严重的贵金属外流问题,稳定国内市场的现实需求。

元代海外贸易高度开放,由于套马的汉子们一贯奉行粗放式管理,导致大量金银铜钱通过民间贸易流向日本、东南亚,那会儿的中国贵金属产量并不高,长期依赖外部输入,金银铜的大量外流造成国内通货紧缩,物价波动,《元史·食货志》中便有“金银铜钱,越海买卖,违禁者罪之”的禁令,却始终无法禁绝。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国内百废待兴,货币体系亟待稳定,他在《大诰三编》中明确斥责“奸民往往私通外番,以金银铜钱、缎匹、兵器等物,违禁下海”,推行海禁,正是为了堵住贵金属外流的通道。

与此同时,朱元璋试图通过官方垄断的朝贡贸易,攫取海洋贸易的巨额利润,改善朝廷财政,明初设立的宁波、泉州、广州三处市舶司,仅接待朝贡使团,民间商人一律不许私自出海贸易,便是想尝试用官方渠道垄断对外贸易,绕开民间商人,让朝廷直接赚取利润。

不得不说朱重八的脑洞确实够大~

这一制度完全超出了大明官府的执行能力,更不尊重市场规律,洪武至永乐年间,凭借强大执行力,海禁政策确实有效控制了贵金属外流,稳定了国内市场,但官方垄断海洋贸易的构想却彻底落空。

朝贡贸易秉持“厚往薄来”的原则,非但不能为朝廷创造利润,反而成为沉重的财政负担,而民间旺盛的贸易需求,并未因海禁而消失,反而转入地下,催生了规模越来越大的走私贸易。

把一个血赚的买卖愣是干成了血亏,在封建王朝中也不稀奇,稀奇的是愣是坚持两百年不做任何改变······

随着时间推移,海禁政策与民间贸易需求的矛盾愈发尖锐,而倭寇的纯度也越来越低。

郑晓在《皇明四夷考·日本》中明确记载,“大抵贼中皆华人,倭奴直十之一二”。

胡宗宪主持编纂的《筹海图编》中更是直言,“今之海寇,动计数万,皆托言倭奴,而其实出于日本者不下数千,其余则皆中国之赤子无赖者入而附之耳”。

明代东南地区一直是朝廷财赋重地,却也是土地兼并最严重的区域,优免赋税的特权让大量土地集中在官绅家族手中,失去土地的农民要么沦为佃户,要么只能出海走私谋生,这就给倭乱提供了源源不断的人力;

所以到了明代中期,所谓倭寇,核心主力从来都是中国沿海的走私商人、破产渔民、无地流民,夹杂着日本浪人、西方殖民者与被贩卖的黑奴,他们因海禁政策失去了合法的谋生渠道,只能依赖走私,同时也会大肆劫掠,因为那时的海商都有自己的武装,随时可以无缝衔接的转换为海盗。

而这一过程中,东南沿海的官僚士绅集团,始终是走私贸易最大的受益者与保护伞。全部深度参与海上走私,要么直接派人走私,要么收受走私商的贿赂,为其通风报信,甚至动用官府权力,打压执行海禁政策的官员,形成了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同时,明代的税收制度也很奇葩,过度依赖农业税,对商业税的征收能力极度薄弱,比着宋朝抄作业都抄不明白,海洋贸易的巨额利润,几乎全部流入了沿海官绅与走私商的口袋,朝廷非但分不到分毫,还要承担海防的巨额成本。

嘉靖二十六年(1547年),朱纨被任命为浙江巡抚,提督浙闽海防军务,他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被走私利益集团彻底渗透的海疆。此时的走私中心是双屿港,这个港口已经成为东亚最大的走私贸易枢纽,中国走私商李光头、许栋集团,日本海盗,葡萄牙殖民者在此聚集,修建了房屋、教堂、仓库,甚至设立了市政机构,常年停泊的走私船只多达上百艘,武装人员过千。

朱纨到任后,在奏疏中直言,“倭寇、番夷、佛郎机等贼倚海为窟,出没不时,诚难底诘。然此等非藉漳泉之民,虽不禁之,亦不来也”,更在嘉靖二十七年的工作报告中明确记录,“近报,佛郎机夷船,众及千余,两次冲泊大担外屿,皆自浙海双屿驱逐南下,无五澳人在内”,这里的番夷,便是葡萄牙人带来的黑奴武装。

面对这一局面,朱纨到任后立刻推行严格的保甲制度,严查通倭通番的奸民,同时整顿海防,调集福建的战船与兵力,于嘉靖二十七年三月,命卢镗率领数千民壮与数十艘战舰,对双屿港发起突袭。

明军先在九山大洋与走私商展开海战,大获全胜,生擒倭寇头目稽天、新四郎,次月便一举攻破双屿港,彻底捣毁了这个经营十余年的走私窝点,歼灭了李光头集团与盘踞在此的日本海盗、葡萄牙武装。

这场在明朝官方记载中着墨不多的战役,却给葡萄牙人留下了极深的心理阴影,《葡萄牙人在华见闻录》的作者费尔南·门德斯·平托,亲身参与了后续的浯屿之战,他在书中将双屿港之战描述成了毁天灭地的灾难:明军在十七天内,集结了三百艘战舰,带着六十万大军,仅仅一个上午的时间,双屿港就被夷为平地,一万多名基督徒包括八百名葡萄牙人被活活烧死。

朱纨和卢镗看了得笑死,此战他俩能调动的正规战舰不过几十艘,卢镗率领的兵力满打满算也就六千余人·········

双屿港之战后,朱纨乘胜追击,对逃窜到福建沿海的走私残部展开清剿,而他在审讯稽天、新四郎时得知,走私头目林烂四曾前往日本,面见西部的大名,称“我大明买卖甚好”,得到了大名的资助,携带番铳、倭刀、藤牌等武器来华,更招供尚有百余倭人在后续船只中尚未抵达。

朱纨一面将供词上奏朝廷,一面就此事质问在华的日本使节策彦周良,日本使团却矢口否认与此事有关。但让朱纨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来得及继续清剿,来自东南官场的反扑便已到来。

以绍兴知府为首的一众官僚,纷纷要求为稽天、新四郎翻案,诬陷朱纨屈打成招,他们找来与稽天有交往的庶民周富担任翻译,进行第二次提审,稽天、新四郎当场翻供,声称自己是萨摩州人,良民大大滴,以前还救助过遭遇海难的中国人呢,此行只是为了向拖欠债务的中国商人讨债,绝非倭寇。

随后,弹劾朱纨的奏章雪片般送入北京,罪名无外乎滥杀无辜、杀良冒功,而这些弹劾的背后,是浙江、福建官僚体系的集体发难。这些地方官员,几乎都深度参与了沿海走私贸易,他们的家族亲属更是走私的直接参与者,比如宁波府推官张德熹,他的叔叔张珠便是双屿港的常客,与走私头目许栋往来密切,张珠本人死于朱纨的清剿,张德熹自然对朱纨恨之入骨。

朱纨在奏疏曾说“去中国濒海之盗犹易,去中国衣冠之盗尤难”,他本打算南下福建,彻底铲除走私残部,地方官员却提前向葡萄牙海盗通风报信,重要人证稽天,也莫名其妙地死在了狱中,明显是被灭口了,证据链就此断裂。

即便如此,朱纨依旧在嘉靖二十八年发起了浯屿之战,围困逃窜至此的葡萄牙武装,沿途截杀援兵船队,走投无路的葡萄牙人只得在当年年底乘着季风大部逃窜,未能撤走的倭寇与葡萄牙人,在走马溪被明军全数歼灭。

但走马溪大捷,彻底耗尽了朱纨的政治生命,沿海的利益集团“素得通番之利,一闻剿寇之捷,如失所恃,众口沸腾,危言相恐”,此时的嘉靖皇帝,正沉迷于修道炼丹,对朝堂之事不闻不问,大权尽落于严嵩父子手中,闽浙的官绅世家早已用重金买通了严党,朱纨的所有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嘉靖二十九年,朝廷下旨,将朱纨革职查办,押解进京问罪,卢镗、柯乔等参与作战的将领,也尽数被抓入大牢。朱纨心灰意冷,对身边人说,“吾贫且病,又负气,不任对簿。纵天子不欲死我,闽、浙人必杀我。吾死,自决之,不须人也”,随后,他在狱中写下绝命词,饮药自杀,以死明志。

朱纨死后的两年间,东南士绅与官僚为了彻底否定他的政策,抹杀他的功绩,竟直接将浙中卫所四十一,战船四百三十九,尺籍尽耗,《明世宗实录》中记载,嘉靖三十一年,浙江沿海卫所军备全面废弛,整整一年时间,浙江竟没有设立巡抚,海防事务无人主持。

同年四月,朝廷正式废除了朱纨推行的海禁令,满足了东南士绅集团的诉求,但他们没有想到,被他们亲手废掉的卫所与水师,拦不住走私商船,更拦不住海盗与倭寇的黑吃黑。

没有武力保护的所谓自由贸易,最终迎来的只能是劫掠与毁灭。

嘉靖三十二年(1552年),仅有六十人的倭寇队伍,在盐邑演武场北新塘嘴从容登陆,拉开了东南倭乱全面爆发的序幕,而此时的明朝东南海防形同虚设。唐顺之在奉旨巡查海疆后记录,处在倭乱最前沿的定海卫、观海卫、宁波卫,满编兵力均为五千六百人,此时宁波卫仅存一千一百余人,观海卫仅存一千余人,即便是情况最好的定海卫,也只剩两千余人,缺额超过六成。

水师的情况更糟糕,国初设战船四百三十有九,其原设官船坏缺又漫不料理,乃仍雇募渔船以资哨守,损坏的战船无人修理,缺失的不予补充,到倭乱爆发前夕,竟沦落到要雇募渔船来执行哨守任务,即便是朱纨主政时期,也需要从福建借调战船才能作战,此时更是连像样的战船都凑不出来。

沿海卫所的军官,甚至要去拜走私船主的码头,比如临观水师的军官张四维,竟要靠给走私头目王直送货来维持水师的运转,而倭乱全面爆发后,他成了抗倭最积极的军官之一,最终生擒王直的战役,也是他与戚继光一同指挥的。

嘉靖三十四年,一股仅有六七十人的倭寇小队,从浙江绍兴登陆,一路烧杀抢掠,穿过杭州、严州、徽州,竟然一路杀到了南京城下,南京城内驻守的十几万明军,竟然紧闭城门,不敢出战,任由这股倭寇在城外劫掠数日,才扬长而去,整个东南半壁,已经糜烂到了极点。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朝廷才不得不调派有实战经验的将领前往东南平倭。

嘉靖三十一年,俞大猷受举荐,调任浙江宁、台、温诸郡参将,正式投身抗倭战场;

嘉靖三十四年,戚继光从山东调往浙江,任浙江都司佥事,次年升任宁、绍、台参将,开始了他在东南的抗倭生涯。但此时的明军卫所兵比之前更烂,内鬼多如牛毛,俞大猷与戚继光率领数千明军,在月港围剿陷入绝境的数百倭寇,屡屡损兵折将,即便是戚继光练成戚家军之后,创造了战无不胜的战绩,也只是解决了军事层面的问题,却无法触及倭乱的根源。

事实上东南倭乱的最终平息,从来不是只靠戚继光、俞大猷等人的武力征讨。

隆庆元年,明穆宗批准福建巡抚涂泽民的奏请,在漳州月港开放海禁,准贩东西二洋,东南沿海的商民终于获得了合法的海外贸易渠道,持续了两百余年的海禁政策,出现松动,走私贸易的需求大幅下降,倭寇失去了最核心的人员与物资来源。

与此同时,日本国内的局势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丰臣秀吉逐步统一日本,国内秩序趋于稳定,浪人数量大幅减少,倭寇的兵源逐渐枯竭。

正是合法贸易的放开、日本国内局势的稳定,再加上戚继光等人的军事打击,三者共同作用,才让持续数十年的倭乱逐渐平息。德川幕府推行锁国政策之后,沿海仍有零星的倭寇侵扰,但规模与频率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纵观整个明代倭乱的始末,自始至终,动摇大明江山的,从来不是隔海而来的日本浪人,而是明朝自身腐朽的官僚体系、脱离现实的政策设计、崩坏的基层治理、失衡的税收制度,以及那些为了一己私利,不惜勾连外敌、残害同胞的衣冠之盗。

发布于 山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