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州Zz 26-03-17 17: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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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开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OpenAI以7300亿美元的估值,完成了新一轮1100亿美元的融资,创下人类商业领域的融资新历史;二是“养龙虾”(OpenClaw)的爆火,使得人们开始争相入场AI,恐惧被抛下。

当下这个时间节点,几乎所有人都在向前看——看AI如何改变生活、如何重塑未来,看我们应当如何借用它成为下一个时代的赢家。但人类的历史经验告诉我们,每一次新世纪来临前,人类最应当做的事,不仅是向前看,而应是向后看。

所以,我想回到一个更早的时间节点,去理解与复盘过往科技浪潮来袭时人类可能应对的「恐惧、焦虑与如何抓住时机」。

二十年前,互联网刚刚开始深入人类的日常生活时,其实也发生过类似的变革。

这一次变革,最直观的变化,即是重写了人类获取信息的方式——新闻是实时更新的,不同种类的物品是可以随时随地购买的,五湖四海之间,陌生人的连接也不再受制于地理的边界。一切都在加速,一切都在扁平化,一切都在变得"即时"。

彼时的人们和今天一样,站在一个旧世界的出口与新世界的入口之间,既兴奋,又茫然。

但当我们站在二十年后回头看,你会发现,这次变革真正改变的,远不只是人类的生活方式,我们感知时间与意义的方式本身,都在这场宏大的变革中,推翻、且再次塑造。

其中最为显著的,即是千禧年后一代人的阅读方式。

人类拥有数千年的阅读史,而在此之前的全部时间内,读书几乎只有一种方式:翻页。从甲骨文到竹简,从羊皮卷到印刷书,承载书本内容的介质在变,但这个“翻页”的动作,从未改变过。直到移动互联网的出现,开始使得我们惯性地「向下滑」。

翻页,是有尽头的。

在纸质书还是主流的年代,我们习惯性地用手指捏住书页的右下角,把它翻过去。这个动作本身就携带着大量的物理信息。当你翻页的时候,你的指尖能感受到的,是书的厚度,是纸张的质地,是左手边逐渐变厚的已读的部分,与右手边逐渐变薄的未读部分。

你不需要看屏幕下方的进度条,大脑与身体已然知道,一个故事是否快要结束了。

这种「有限感」塑造了一代人理解世界的方式。自人类开始理解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们所接受的教育就在告诉我们,一本书有开头,也有结尾。一个故事有起承,有转合。你投入感情,经历高潮,接受落幕的过程,恰似人生的旅途。

翻页时代,我们是信息的主动选择者。信息与你之间,有一种清晰的契约关系。它训练着我们与世界相处的底层逻辑,并时刻提醒我们,你需要对周遭的世界与人,保持一种「有限」的信任感。

而向下滑动,是没有尽头的。

和做内容创作的朋友聊天,他说,“我们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内容在和什么竞争。”当你向下滑动时,一条深度的科普视频,它的对手可能是一只可爱的猫,也可能是一支刺激感更强的热舞。注意力的战场上,深度很难成为优势,夺人眼球的刺激似乎才是永恒的解法。

这就是无尽的本质——内容之间的边界消失了,像一条没有入海口的河。一切都在同一条河中流淌,轻的、重的、深的、浅的,混杂在一起,向你奔涌而来。

你只需要重复同一个动作:向下不断地滑动,内容则会自己涌过来,而这个手势,在过去的二十年内,已然改变了这一代人感知时间与叙事的方式。

有限的边界感,意味着你知道终点在哪里,所以你更加愿意投入,愿意等待,愿意经历那个"快要结束"的心跳加速时刻。而不断向下滑动的无尽感,某种意义上,更像是在向人类许诺一种永不匮乏的未来。

身处其中的我们,其实已然开始丧失一种宝贵的能力——在空白中独自存在的能力,应对有限的能力。

这种变化,在网文世界中体现得最为极致。

愈来愈长,动辄几百万字体量的网文小说,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填补空白的方式。在你追更的过程里,故事与现实的时间开始并行。每天花数个小时阅读主角的冒险时,他的时间在推进,你的时间也在推进。

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在一起度过人生。

所以,有许多习惯性阅读长篇网文的读者,其实并不渴望结局。因为故事一旦结束,那种被叙事裹挟着向前流动的感觉就会突然消失,留下的,是一片巨大的、需要由自己填充的,有些怅然失措的空白。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命时间开始停滞时,他的身体时间和生命时间之间,就会产生一条裂缝。身体跟随着时代的洪流往前走,但生命的感觉没有发生。他可能困在一份看不到未来的工作里,抑或是被卡在一段无法推进的关系中,或者仅仅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节奏——

但无论如何,他需要有什么东西替他“向前滑动”。

于是,互联网的应用开始接管这一切。网文替他滑动、短视频替他滑动。一个接一个的故事、一条接一条的内容,像一只无形的手,将我们停滞的生命往前推动。哪怕只是灵光一闪的幻觉,哪怕推动的不是自我的人生,但至少,那种“流动”的感觉开始重启了。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人生最停滞的阶段,反而是消费内容最密集的阶段。因为我们格外需要有一些东西,去证明时间是流动着向前的。

而现在,AI的出现,正在把这件事推向另一个更加宏大的维度。

站在二十年后往前看,我们知道,互联网改变的是我们获取信息的方式。而AI改变的,很可能是我们生产想法的方式。

这或许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认知革命。

过去所有的技术革命,改变的都是人类的“手”。蒸汽机让我们的力气变大,互联网让我们的触角变长,工厂流水线让我们的效率倍增。但它们从未真正触及人类的大脑:我们如何思考,如何判断,如何在混沌中找到方向。

毫无疑问,AI是第一个开始真正触碰这个边界的工具。

这意味着什么?它意味着,未来人与人之间真正的分野,不再是“你掌握了什么技能”。当所有人都可以借助AI生产内容、生成方案、完成执行,技术的平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清洗——它把过去所有关于“能力”的定义重新归零,然后逼迫每一个人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工具之外,你独立拥有的唯一性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互联网时代其实已经隐约出现过。当搜索引擎让所有人都能即时获取知识,真正有价值的能力,开始变成你如何筛选信息、如何判断真伪、如何把零散的知识连接成自己的理解。

AI则把这个趋势推向了更深处。

两千年前,柏拉图在《理想国》里说,人的灵魂有三个部分:理性、激情,与欲望。欲望天然是无尽的,它不知餍足,永远渴求下一个。而理性存在的意义,恰恰是为欲望划定边界,人为地介入,并告诉它:到这里已经足够。

两千五百年过去,移动互联网开始接管人获取信息的方式——它不再为你的欲望划定边界,却热衷于替你的欲望续杯。是啊,有限是如此珍贵的能力,无尽却又是如此诱人的伊甸园。

当技术的门槛被踏破,当人类赖以生存的智识经验不再稀缺,AI时代最重要的事,或许应当是在无尽与有限中,确立自我与世界的边界。

因为理性让位的地方,无尽一定会长驱直入,直至暮色四合,直至驶入无边的黑夜。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