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多久没睡了?”
“52小时。”我说,抬头看了眼地铁上冷白的透明灯管,冰冷的不锈钢座椅在我对面闪烁着漂亮而冷漠的反光,手机里,朋友的语气忍不住带了点责备:“你不能吃点儿药吗,我真怕你死路上。”
“断药了,我有什么办法,就是睡不着啊。你别管我!号已经在挂了。我是大脑出了问题,又不是我不想睡。”
空气中有一股好闻的松竹味,我微微侧头,身旁的女人低头盯着手机,似乎并没有打算抗议我轻声的电话声。
对座的老人正外放着短视频,哈哈哈哈的尖刻笑声配音在低音质的智能手机喇叭里轰鸣。下班的职业人和学生们填满了车厢,影影绰绰摇摇晃晃。
而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手机,一身粉色的针织衫,罩着看起来是绒质的裙子。脸藏在微卷的长发下,看不清表情。
我回过神,已经漏听了朋友的下一句话。
“喂?信号不好吗?你又想什么呢?”
“没有,有点儿恍惚。地铁上呢。”
“你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的住啊。天天不睡觉,人家是熬夜,你直接就是把睡眠进化了,韩国人啊?”
“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我不喜欢睡觉,就像是有人从我这里在偷生命一样。”我说。
朋友又狠狠骂了我几句。
“我回家给你打吧。怕打扰别人。”我说。
“你回家后第一件事情是睡觉。”
“好。”
我熄掉电话,坐回椅子上。窗外的广告灯箱一闪而过。晃晃悠悠,报站,身旁女人身上的松竹味微微地浸润着我。
而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夜了。
是个美梦,以至于我被从那幻境里拔出的时候,有些恍惚自己是不是离开了现实。车厢里空无一人,耳朵被压得有些充血,但耳廓贴着温暖的东西。我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女人的大腿。
温暖的绒面裙子,还有挡住我的头防止被车晃下去的温热的手掌。
我几乎是弹跳起来:“对,对不起,”
“那个…本来想等你自己醒的,不过,地铁已经要关站了。”
身旁的女人好像比我还要不好意思,她笑了笑。非常干净的一张脸。
我后来才知道,那天我睡了五个小时,地铁在环线上跑了两个来回还有多,她如同大禹那样三过自己的公寓最近的站点而不下,一直用手那样托着我。一个莫名其妙在她肩膀上睡着,又莫名其妙滑到她大腿上打呼…最后莫名其妙睡到流口水的路人。
她就是这样善良的人。所以我红着脸反复道歉,加了她的微信给她发一个道歉和补偿洗衣的红包的时候,她当然也没有收。
“因为凑巧听到了你打电话说很久没睡了,所以觉得你能睡一下也很难得,就没有叫醒你。”她就是这样说的。
我看到对话框里这句话弹出来的时候,有一种精疲力尽的震撼。
然而下一句话又弹了出来:“希望没有耽误你的事。”
你们知道那种传统的恋爱小说里塑造的那种善良的女主角吗,我在一瞬间把这位伟大的陌生人和那些纯粹到我以为只存在于剧作中的角色关联起来。
我最终续上了药,我最不爱吃的药。我翻看她的朋友圈,她好像是个文员,喜欢小猫,会健身,不喝酒,爱看法国新浪潮主义流派的电影,好像有个不太好相处的上司。
我在她的微信列表里躺了两周,终于忍不住去问:请问您用的是哪款香水?
那股带着很淡兰草香的松竹味。
她很快发来了一提洗衣液的链接。
我竟然真的买了那款洗衣液,巨大一壶,我掀开盖子,放在床头柜上的时候还不得已把台灯给挤了下去。
我竟然还真睡了一个囫囵觉。
躺在床上,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有长达半周都觉得那是洗衣液的功效。但好像不是,于是我又把枕头换成了她裙子那种丝绒材质的——我实在没脸去要同款了,听起来像是某种变态的恋物癖,或者模仿犯学人精——但说买来不是为了穿是为了当枕套的,听起来就更不对了。
——我好想在她的大腿上再睡一觉啊!
我很想这么香地再睡一觉!
这个女人身上的某种味道和气质,让我觉得安全而舒适。但是这未免也太物化她人了,如果我说你好我可以付钱让你给我当一下枕头吗,恐怕会把对方的聊天条吓成红叹号。
又过了很久,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请问你接兼职吗?
她有些疑惑。
我大概写了500字去解释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有睡眠障碍,不吃药物无法入睡,但这些药物不但昂贵还具有成瘾性和强烈的副作用,我于是试图戒断,但戒断反应非常难受,但说来也巧,我好像刚好能在您大腿上睡着——写到这里的时候我自己也开始流汗了。
她说没事啊,我可以帮你的,但是不用付钱,付钱的话听起来很怪啊。我也不想让朋友和家里人知道我在做这个。
我说这句话更怪啊!
直到周末她打车来了我家,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我给她手里塞了个switch,一副降噪耳机,然后趴在她旁边裹着个毯子睡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茶几边多了几个收拾好的外卖袋子,她坐在一旁的书桌上,对着自己的电脑打着字。
“对不起,对不起!几点了?”
“你睡了十七个小时。”她看了眼手机,脸上是真实的某种疑惑,或者震惊:“你好厉害啊。我从来没见过人能睡这么久。”
我从来没睡过这么久!
我从小到大都睡得不多,十几岁离开孤儿院以后更是整夜整夜只能睡两三个小时,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久!
“对不起,我没耽误你的事儿吧!”我是真实地有些愧疚。这该多无聊啊!等一个人睡觉!我真得给她点儿钱才行!
我掏出手机,想要给她转账。她叹了口气,“没事儿就好,我还有点儿害怕呢。”
“你…你需要吃什么吗,我给你点。”
“没事儿。”她笑了笑。“能有用就成。那我先回去了?”
“好!”
我真想问她下周还能来吗,但我有点没脸问,我抓上外套送她到小区门口,在她打车之前拦了辆出租,车门关上前,她突然说:“对了我游戏存档你别删啊。”
“当然不会了!不会!”
“好,我下周过来的时候继续,刚下初始台地。”
“好!”我忙不迭点头。
为了报答她,她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已经给她买好了一台switch,我还把塞尔达的卡带也买了。
结果她把我睡了。
我也是花了一些时间去反应这件事情。
可能两个人都并排躺在床上太无聊了吧。总之我们把对方睡了。好像主要是她把我睡了。
然后我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我穿上衣服走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盯着投影,依旧戴着无线耳机,已经打到水咒盖侬了。
她一遍过,屏幕上的林克上下翻飞,盾反翻滚,箭出如龙。
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我开始焦虑了。她看到我没事,给我倒了杯热水,依然是那样笑眯眯地看着我,温柔地问:“睡得怎么样呀?”
我脸一片红。
她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我说啥啊!我说等等我送一下你吧。我的心里是卧槽卧槽卧槽卧槽等等,啥啊。啥意思啊。
我仿佛被夺舍了一样,虽然事儿确实是我干的,但是……我好像有点睡晕了,就是那种,人吃太多碳水之后会发饭晕,人如果睡太久之后,会像我这样,恍惚,就是恍惚。
“别送啦,小朋友,去洗把脸休息一下吧,明天还要上班呢。”她拍拍我的脸。我像个搞笑漫画或表情包里的漫画人物一样迷茫地看着她。
我还是磨蹭地跟着她下了楼。
“下周还要我来吗?”她温柔地问。
我心想说啥啊。啥啊?
我下意识伸手拦了辆车。
“对了,你是不是没拿游戏机……我给你买的游戏机还在楼上呢。”
“退了吧,我玩你的就好啦。”她说,“别乱花钱啊。”她的脸上是一种无懈可击的阳光和善良。和煦得如同春天的中午的那种暖的活阳光一样。
“噢,好。”我说,“那,不然你还是用那个吧,你下周来拿就成。因为我还给你买了一些游戏,你可以上班通勤拿着玩儿。”
她偏了偏头,声音轻快:“好呀,你是让我下周还来是吗?”
我脸上直发烫,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要我来?”她扬了扬眉毛。
“不是!”我说。
“唉,靓女,走不走啊到底。”司机按了下喇叭。
“你,你能做我女朋友吗?”我问。
她没有答话,也许是没有听到,只是坐上了车,司机打着表,她就离开了。
我花了整整一周来消化这件事情……起初我只是想睡个好觉。而且她也确实是个美丽的好人。并且她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就很舒服!何况我又离不开她,以及我很久都没睡这么好了!但是我们好像没有认识很久吧?不过她确实好像不讨厌我,等等这根本已经不是不讨厌的事情了吧,毕竟我们做了那种事情啊!可是我也没有那么纯情啊,讲真其实还挺好的,说到底要是能和她谈不就和中彩票一样吗,当然前提是人家要和我谈,说来她喜不喜欢我这款呢,不对她刚刚不会听到了但只是因为不喜欢我所以装没听到吧,所以现在就是走入僵局了呀!
我这一个周大失眠特失眠!我想和她说话但又怕打草惊蛇,我不和她说话吧,我又把她的朋友圈当复习资料一遍一遍一遍地看,我倒是想要问问朋友,但朋友要是知道我这么不守女道,肯定会蛐蛐我,然后盘问我,最后榨干我,最终去关注她。那我的人生不就完了吗?
要是我和朋友说完我脑子里想的那五万字心里感想和情绪变化,说了一堆结果对方压根儿看不上我,就是气氛到了,睡着玩玩,那我这一辈子,不就完了吗?!
她下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手机甚至还提着排骨和青菜。我茫然地打开门,看到一张漂亮得吓人的红扑扑的脸。她进门,放排骨,换鞋,搓搓我的脸:“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没睡好吗?”
我…我我我结巴了。
这跟搓小猫小狗有什么区别!
“我…那个,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你要吃糖醋排骨吗?”她问。
“我想吃,但我更想问你要和我谈恋爱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在我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像一个如果她不和我谈恋爱我就变成一堵墙把这个厨房门堵死的这么一个状态。
她于是放下接水的锅洗了洗手。
她看了我一眼,非常家常的语气:“你是因为想要睡觉吗,想要睡觉的话不用谈恋爱的。我有空就可以过来。”
“不,不是,不是啊!”我说,脑子里打了一万个结,捎带说话也有点磕磕巴巴的,“我就是觉得…咱俩好像……”
挺配的!
说实话我俩挺配的!你不觉得吗!我在心里想。你应该也有一点点喜欢我吧!起码你不觉得我这人特别会买游戏吗?我在心里想。
“噢,你不用担心这个。”结果她说。她凑近我面前眯起眼睛,用她那甜而深邃的眼睛打量着我。
这太怪了!她像是一个捕猎者一样,弄得我有点寒毛倒竖,但她好像也没有在捕猎我吧!她只是在观察我的表情,而且她长得像一个那种过生日时会买的颜色清淡纯动物奶油的蛋糕坯松软的昂贵蛋糕一样,理论上并没有什么攻击性,但我就是有点儿直充脑门儿的怵。
心脏,扑通,扑通。
“睡觉的事情的话,谁都会愿意帮你的。”她说。
不是啊!不是睡觉的事情!虽然我确实有失眠症,当然,也有一点点睡觉的事情。但是怎么能一点儿别的事情不论呢,最起码,我,我还挺会买游戏的吧。
“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啊,”她转过头手法熟练地把葱打成葱结丢进水里,“你那个样子看起来真的是要死了。”
但是别人可不能做到你这样啊!只有你能做到!
“但是…但是……”
我这死嘴!怎么这种时候就卡壳呢,我想的多好啊,怎么说不出来呢!
“但是什么呀,你说呀。”她把姜切长片也丢进锅里,转开燃气灶。
“焯水得用大火吧?”我说。
“小火啊。”她说,开始倒料酒。
“但是,我想一直和你一起睡觉。我不是那个意思啊!”我已经开始打手语了,确实是人类的语言这一块儿,有时候太匮乏了。“不是那个睡觉啊,就是…”
“你自己会做糖醋排骨吗?”她问。
噢,所以你不喜欢我啊。我好像有点明白了。她不喜欢我。
我茫然地,没有回答她,转头,走了几步,一头栽在书桌前的工学椅里,低下头,开始偷偷掉眼泪。
也没酝酿,真没酝酿,就是有点儿心酸。确实呢,是有点点痴心妄想,甚至可以说,是有点贪心不足,直接说——这简直是蹬鼻子上脸!但是,人被否定了就是会有点生理性地难以控制情绪。
我抹着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出来了。
我有点尴尬,于是坐到了稍远一点的沙发上,还好,她没有看到。她转头进厨房去撇浮沫了。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要死啊,我又睡着了,身上盖着毯子,脑袋枕着她的大腿。软和的,温暖的大腿。
“啊?我怎么睡着了?对不起我太困了。”我就像有那个嗜睡症,“排骨炖好了吗?”
“排骨我前天吃了,但给你留了一些,在冰箱里。”她说。
我一整个大爆哭。又丢人又有点想笑。
“你不然去医院看看呢?看看脑子。”她真诚地说。
“我去看过,我有那个…双向,就大脑血液流速不一样,然后引发的睡眠障碍,很多年了,一直吃药。”我指了指一面墙一样高的药瓶和药盒。
“不是嗜睡症吗?”
“是失眠障碍。等等,前天?”
“对啊今天周一。”
“你上班怎么办?”
“你一直不醒,所以我请假了。”
我一直哭。她低下头搓搓我的脸。
“你哭什么,你怎么不继续问了呀。”
“问什么?”我茫然抬头。
她搓搓我的脸。
好闻的松竹味。
总之,我的失眠症在我和我女朋友认识那一年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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