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69) R教授
本来这一集是应该昨天写的,但是我特意改成今天。为了怀念,也为了纪念。
药学院第一个学期的尾声。期末的空气里,总带着一点松动的味道。有人开始计划假期,有人已经在盘算下一学期的课程,而我还埋在一堆笔记和病例分析里,像是刚从水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对我来说那时最大的机遇是R教授让我帮他整理论文资料。第56集的时候我已经说过,这里就不重复了。http://t.cn/AXc1Sk2Y
论文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不是简单地归类整理,而是要读、要筛选、要判断哪些数据有价值,哪些结论站得住脚。很多时候,我拿着一篇论文坐上半天,最后却只留下两行笔记。
R教授很少直接告诉我答案。
他只会问:“你为什么留这篇?”
我答不上来,他就点点头:“那就再想。”
于是我学会了回去查更多资料,学会去找原始数据,甚至学会去怀疑论文本身。
那篇论文,断断续续,一直写到第三个学期才完成。
当最后一稿定下来时,我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一件事结束了,也意味着我和这段经历的关系也要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但R教授没有。
“你可以继续留下来,”他说得很随意,“做助理。”
我愣了一下。
“不过要到第四个学期才能开始。”
“做什么?”我问。
“批考卷。”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R教授的课,在整个学院都很有名。
不是因为好过,而是因为——太难。
他的讲课方式没有章法,今天讲一个病例,明天突然跳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机制,中间还夹杂着各种最新研究。有时候你还在消化第一部分,他已经讲到第三个话题。
我曾经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把课弄得这么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
“你看到我让谁不及格了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
哪怕是最跟不上节奏的学生,最后也都通过了。
原因很简单——他有很多“加分题”。
那些题目不会在课堂上讲清楚,也不会在考试里直接出现。它们更像是一个个被丢出来的线索,需要你自己去查资料、去拼接、去理解。
完成这些题目,可以抵消一部分考试成绩。
但真正的代价,是时间。
“学习不应该发生在课堂上。”有一次他说。
“你们来上课之前,应该已经把书看完了。”
“我在课堂上讲的,是书上没有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如果我只是把书读给你们听,那不是教学,那是浪费时间。”
至于考试,他的看法更简单。
“考试是给你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让你知道自己哪里不懂,而不是为了卡你。”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那些所谓的“加分题”,其实也不是为了“加分”。
而是逼着我们学会一件更重要的事——自己找答案。
成为药剂师之后,没有人会给你布置作业。但新的药物、新的研究,每天都在出现。如果只靠当年背下来的那些知识,很快就会过时。
“你们要学的,不是答案。”他说,“是怎么找到答案。”
他的课很奇怪。
难得让人怀疑自己,但又不会让你真正掉队。
通过,很容易。但想拿高分,却难得几乎不现实。
每一年,两百个学生里,能拿到A的,大概只有五个。剩下的人,大多在边缘挣扎,然后顺利毕业。
后来我在批改试卷的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一切。
那些分数,有高有低。
但没有一个人被挡在门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对于药学院的学生来说,分数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走到最后,拿到执照,然后,在真实的世界里,为一个陌生人,做出正确的判断。
R教授在课堂上像一阵风,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可走出教室,他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熟悉之后,我才发现,他一点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教授”。
他不会端着架子,也不太在意所谓的权威。有时候讲着讲着专业问题,他会突然拐个弯,说起自己家里的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一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却慢慢期待这些“跑题”的时刻。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和他太太的相处方式。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觉得夫妻吵架,哪种最糟?”
我想了想,说:“冷战吧。”
他摇头。
“最糟的是不吵。”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笑了起来。
“我们也吵,”他说,“但我们不‘小吵’。”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卖关子。“大张旗鼓地吵。”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把一份报纸拍在我面前。
“这次,我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篇专栏文章,标题看起来还挺严肃,像是在讨论某种家庭关系问题。可读了两段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他们俩在“吵架”。
他们两夫妻都是当地报纸的专栏作家。
前几天,他太太在她自己的专栏里面先写了一篇,把不满的事情铺陈开来,条理清晰,情绪克制,却句句带刺。
几天后,R教授在同一版面回应,一条一条反驳,逻辑严密,还不忘夹带一点调侃。
像是一场公开的辩论。只是辩题,是他们的婚姻。
“你们……真的把吵架写到报纸上?”我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他说得理所当然,“既然都是写专栏的,不用岂不是浪费?”
我一时无话。
他却显得很满意,指着报纸上的一段话:“你看这里,她这点就说不过我。”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他们不像一对夫妻,倒更像两个执着于“讲道理”的孩子,把情绪写成文字,把不满变成论点,再丢到公众面前,看谁更有说服力。
奇怪,却又莫名地……坦诚。
后来我问他:“这样不会更容易把事情闹大吗?”
他耸了耸肩。
“写出来,就必须讲理。”他说,“讲理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失控。”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他们不是在逃避争吵,而是给争吵换了一种形式。
把情绪拉长,变成思考。
把对抗,变成表达。
再后来,我偶尔也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交锋”。
有时他占上风,有时是他太太。
但无论谁“赢”,下一次,他们还是会继续写。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辩论。
有时候我会想,还好那是一个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
如果换到今天,他们大概不会满足于一周一篇专栏。也许会在推特上连发十条,在评论区逐条反击,甚至开一场直播,当场“辩论”。
想到这里,我不禁失笑。
那画面,恐怕会更加热闹,也更加……不可收拾。
我一直以为,R教授的那条腿,是天生的。他走路时微微拖着步子,不算明显,但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那种不协调,并不突兀,却像一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安静地存在着。
我从未问过。直到有一天,我们聊得有些远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们没有讨论论文,也没有谈课程。他靠在椅子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地说:“我那条腿,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高中一毕业就参军,然后被派去了朝鲜战争。
“到了那边还不到一个月,”他说,“就被炮弹炸伤了。”
当时救治不及时,伤口拖得太久,最终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于是,他退伍了。
后来的故事,像是另一段人生。
他回到美国,重新坐进教室,从最基础的课程开始,一步一步读完大学,读完医学院,最后成为一名神经科医生。
再后来,他站在讲台上,成了我们眼中的那个“难搞”的教授。
仿佛那段战场的经历,只是他人生里一个短暂的插曲。
可那条腿,始终提醒着你——那不是插曲。
也许是气氛太轻松,我也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在旧金山有个朋友,”我说,“他父亲当年也是参战的。”
我顿了一下,笑着补了一句:“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算是‘敌人’。”
我原以为他会一笑而过。
没想到,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倒是很想见见。”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受伤的时候,他们还没参战,但如果能聊一聊,一定很有意思。”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玩笑。
事情就这样慢慢成了形。
我联系了朋友,问他父亲是否在美国。
巧的是,对方正好打算在圣诞节前来探亲。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R教授时,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那我们就见一面,”他说,“好好聊聊。”
地点是他选的。
不是家里,也不是餐厅,而是一家酒庄。
“酒庄够大,万一打起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好逃跑。”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十二月的周末。
酒庄有些冷,我们只能坐在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排排整齐的葡萄藤,冬天的枝干光秃而安静,像是被时间暂停了一样。
R教授来得很早,甚至有点坐立不安。我很少见他这样。
朋友来得晚了一些。旧金山一带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混乱,那时还没有导航系统,谁也说不准会被堵在什么地方。
门终于被推开的时候,冷空气跟着人一起涌了进来。
四个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寒暄还没结束,R教授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当时是什么兵种?”
我帮他翻译。
对方笑了笑,说:“炮兵。”
R教授一拍桌子,夸张地往后一仰:
“那我这条腿,不会就是你打的吧?”
我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一秒的停顿。
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有点大,也有点久。
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那一刻被轻轻化解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开始讲故事。
不是从国家的角度,也不是从战略的高度。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立场的对立。只是两个普通的老人,在回忆年轻时的自己。
他们讲冷得刺骨的夜晚,讲听不懂的命令,讲突然落下的炮火,也讲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有些细节零碎,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可奇怪的是,你不会去怀疑。
因为那更像“记忆”,而不是“历史”。
我没有把那些故事记下来。
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被整理成一个完整的版本。
又或者,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后来读到的历史,往往已经被整理过、筛选过,甚至被重新讲述过。
而眼前的这些故事,只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版本。零散、主观,却真实。
那天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酒庄外的葡萄园沉在夜色里,看不见边界。
R教授站起身,依旧有些跛,但步子很稳。
我忽然觉得,他那条腿不再只是“受伤的痕迹”。
它更像一段被带回来的时间。
也是从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对历史书的兴趣,慢慢淡了下来。
不是不重要。
只是我开始明白,书里的历史,和人记住的历史,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毕业之后,我和R教授并没有断了联系。
有时候是一封邮件,有时候是一通电话。他还是老样子,说话跳跃、思路飞快,偶尔也会突然聊起一些完全无关的话题。隔着时间和距离,那种熟悉感却始终没有变。
2003年,他从药学院正式退休。
那之后,他的生活似乎慢了下来,但又没有完全停下。他偶尔还会写点东西,偶尔也会和以前的学生见面。只是,再也没有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他了。
时间在他身上,开始变得明显。
2015年起,他的身体状况开始一点点下滑。
消息是断断续续传来的。起初只是“小问题”,后来变成需要反复就医,再后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虚弱。
那一年,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你总以为他们会一直在那里,但其实不会。
2016年某天,这位有趣的老人,走了。(一晃,十年了)
消息传来时,我愣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课堂,也不是那些难得让人头疼的考试,而是他拿着报纸得意地说“这次我赢了”的样子,是他在酒庄里开玩笑说“万一打起来我好逃跑”的语气。
那些零碎的画面,比任何正式的记忆都清晰。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太太拿出他们的一部分积蓄,设立了一项奖学金。
数额并不大,但那很像他,不张扬,也不刻意伟大,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做一件对别人有用的事。
我和一些他的老朋友、学生,也一起参与了进去。
我们没有太多的钱,也没有宏大的目标。
只是希望,在某个时间点,有一个学生,也许会因为这笔不算多的资助,多撑过一段艰难的日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还在,大概会对这件事一笑置之,甚至还会调侃一句:“别搞得这么严肃。”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高兴的。
人会离开。
但有些东西不会。
那些被他影响过的人,那些他留下的习惯、想法,还有那一点点被延续下去的善意,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继续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