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独钓僧 26-03-18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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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美国路# (69) R教授
本来这一集是应该昨天写的,但是我特意改成今天。为了怀念,也为了纪念。

药学院第一个学期的尾声。期末的空气里,总带着一点松动的味道。有人开始计划假期,有人已经在盘算下一学期的课程,而我还埋在一堆笔记和病例分析里,像是刚从水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对我来说那时最大的机遇是R教授让我帮他整理论文资料。第56集的时候我已经说过,这里就不重复了。http://t.cn/AXc1Sk2Y

论文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不是简单地归类整理,而是要读、要筛选、要判断哪些数据有价值,哪些结论站得住脚。很多时候,我拿着一篇论文坐上半天,最后却只留下两行笔记。

R教授很少直接告诉我答案。

他只会问:“你为什么留这篇?”

我答不上来,他就点点头:“那就再想。”

于是我学会了回去查更多资料,学会去找原始数据,甚至学会去怀疑论文本身。

那篇论文,断断续续,一直写到第三个学期才完成。

当最后一稿定下来时,我反而有点空落落的。好像一件事结束了,也意味着我和这段经历的关系也要结束了。

我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但R教授没有。

“你可以继续留下来,”他说得很随意,“做助理。”

我愣了一下。

“不过要到第四个学期才能开始。”

“做什么?”我问。

“批考卷。”

我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R教授的课,在整个学院都很有名。

不是因为好过,而是因为——太难。

他的讲课方式没有章法,今天讲一个病例,明天突然跳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机制,中间还夹杂着各种最新研究。有时候你还在消化第一部分,他已经讲到第三个话题。

我曾经忍不住问他:“为什么要把课弄得这么难?”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

“你看到我让谁不及格了吗?”

我想了想。确实,没有。

哪怕是最跟不上节奏的学生,最后也都通过了。

原因很简单——他有很多“加分题”。

那些题目不会在课堂上讲清楚,也不会在考试里直接出现。它们更像是一个个被丢出来的线索,需要你自己去查资料、去拼接、去理解。

完成这些题目,可以抵消一部分考试成绩。

但真正的代价,是时间。

“学习不应该发生在课堂上。”有一次他说。

“你们来上课之前,应该已经把书看完了。”

“我在课堂上讲的,是书上没有的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如果我只是把书读给你们听,那不是教学,那是浪费时间。”

至于考试,他的看法更简单。

“考试是给你看的,不是给我看的。”

“让你知道自己哪里不懂,而不是为了卡你。”

我后来才慢慢理解,那些所谓的“加分题”,其实也不是为了“加分”。

而是逼着我们学会一件更重要的事——自己找答案。

成为药剂师之后,没有人会给你布置作业。但新的药物、新的研究,每天都在出现。如果只靠当年背下来的那些知识,很快就会过时。

“你们要学的,不是答案。”他说,“是怎么找到答案。”

他的课很奇怪。

难得让人怀疑自己,但又不会让你真正掉队。

通过,很容易。但想拿高分,却难得几乎不现实。

每一年,两百个学生里,能拿到A的,大概只有五个。剩下的人,大多在边缘挣扎,然后顺利毕业。

后来我在批改试卷的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一切。

那些分数,有高有低。

但没有一个人被挡在门外。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对于药学院的学生来说,分数其实没有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你能不能走到最后,拿到执照,然后,在真实的世界里,为一个陌生人,做出正确的判断。

R教授在课堂上像一阵风,飘忽不定,难以捉摸。

可走出教室,他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熟悉之后,我才发现,他一点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教授”。

他不会端着架子,也不太在意所谓的权威。有时候讲着讲着专业问题,他会突然拐个弯,说起自己家里的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和朋友聊天。

一开始我还有些不适应。后来却慢慢期待这些“跑题”的时刻。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和他太太的相处方式。

有一次,他忽然问我:“你觉得夫妻吵架,哪种最糟?”

我想了想,说:“冷战吧。”

他摇头。

“最糟的是不吵。”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笑了起来。

“我们也吵,”他说,“但我们不‘小吵’。”

我一愣:“什么意思?”

他眯了眯眼,像是在卖关子。“大张旗鼓地吵。”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

直到有一天,他真的把一份报纸拍在我面前。

“这次,我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我低头一看。那是一篇专栏文章,标题看起来还挺严肃,像是在讨论某种家庭关系问题。可读了两段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根本就是他们俩在“吵架”。

他们两夫妻都是当地报纸的专栏作家。

前几天,他太太在她自己的专栏里面先写了一篇,把不满的事情铺陈开来,条理清晰,情绪克制,却句句带刺。

几天后,R教授在同一版面回应,一条一条反驳,逻辑严密,还不忘夹带一点调侃。

像是一场公开的辩论。只是辩题,是他们的婚姻。

“你们……真的把吵架写到报纸上?”我有点不敢相信。

“当然,”他说得理所当然,“既然都是写专栏的,不用岂不是浪费?”

我一时无话。

他却显得很满意,指着报纸上的一段话:“你看这里,她这点就说不过我。”

我忍不住笑了。

那一刻,他们不像一对夫妻,倒更像两个执着于“讲道理”的孩子,把情绪写成文字,把不满变成论点,再丢到公众面前,看谁更有说服力。

奇怪,却又莫名地……坦诚。

后来我问他:“这样不会更容易把事情闹大吗?”

他耸了耸肩。

“写出来,就必须讲理。”他说,“讲理的时候,就没那么容易失控。”

我忽然有点明白了。他们不是在逃避争吵,而是给争吵换了一种形式。

把情绪拉长,变成思考。

把对抗,变成表达。

再后来,我偶尔也会在报纸上看到他们的“交锋”。

有时他占上风,有时是他太太。

但无论谁“赢”,下一次,他们还是会继续写。

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辩论。

有时候我会想,还好那是一个没有社交媒体的年代。

如果换到今天,他们大概不会满足于一周一篇专栏。也许会在推特上连发十条,在评论区逐条反击,甚至开一场直播,当场“辩论”。

想到这里,我不禁失笑。

那画面,恐怕会更加热闹,也更加……不可收拾。

我一直以为,R教授的那条腿,是天生的。他走路时微微拖着步子,不算明显,但总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那种不协调,并不突兀,却像一个被刻意忽略的细节,安静地存在着。

我从未问过。直到有一天,我们聊得有些远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我们没有讨论论文,也没有谈课程。他靠在椅子上,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描淡写地说:“我那条腿,是在战场上留下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他高中一毕业就参军,然后被派去了朝鲜战争。

“到了那边还不到一个月,”他说,“就被炮弹炸伤了。”

当时救治不及时,伤口拖得太久,最终留下了终身的残疾。

于是,他退伍了。

后来的故事,像是另一段人生。

他回到美国,重新坐进教室,从最基础的课程开始,一步一步读完大学,读完医学院,最后成为一名神经科医生。

再后来,他站在讲台上,成了我们眼中的那个“难搞”的教授。

仿佛那段战场的经历,只是他人生里一个短暂的插曲。

可那条腿,始终提醒着你——那不是插曲。

也许是气氛太轻松,我也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在旧金山有个朋友,”我说,“他父亲当年也是参战的。”

我顿了一下,笑着补了一句:“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们算是‘敌人’。”

我原以为他会一笑而过。

没想到,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真的?”他说,“我倒是很想见见。”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虽然我受伤的时候,他们还没参战,但如果能聊一聊,一定很有意思。”

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他说的不是玩笑。

事情就这样慢慢成了形。

我联系了朋友,问他父亲是否在美国。

巧的是,对方正好打算在圣诞节前来探亲。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R教授时,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那我们就见一面,”他说,“好好聊聊。”

地点是他选的。

不是家里,也不是餐厅,而是一家酒庄。

“酒庄够大,万一打起来,”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好逃跑。”

我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个十二月的周末。

酒庄有些冷,我们只能坐在室内。巨大的落地窗外,是一排排整齐的葡萄藤,冬天的枝干光秃而安静,像是被时间暂停了一样。

R教授来得很早,甚至有点坐立不安。我很少见他这样。

朋友来得晚了一些。旧金山一带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混乱,那时还没有导航系统,谁也说不准会被堵在什么地方。

门终于被推开的时候,冷空气跟着人一起涌了进来。

四个人,在一张桌子前坐下。

寒暄还没结束,R教授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当时是什么兵种?”

我帮他翻译。

对方笑了笑,说:“炮兵。”

R教授一拍桌子,夸张地往后一仰:

“那我这条腿,不会就是你打的吧?”

我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一秒的停顿。

然后,四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那笑声,有点大,也有点久。

像是某种无形的东西,在那一刻被轻轻化解了。

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开始讲故事。

不是从国家的角度,也不是从战略的高度。没有宏大的叙事,也没有立场的对立。只是两个普通的老人,在回忆年轻时的自己。

他们讲冷得刺骨的夜晚,讲听不懂的命令,讲突然落下的炮火,也讲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有些细节零碎,有些甚至互相矛盾。

可奇怪的是,你不会去怀疑。

因为那更像“记忆”,而不是“历史”。

我没有把那些故事记下来。

也许是因为,它们太具体了,具体到无法被整理成一个完整的版本。

又或者,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我们后来读到的历史,往往已经被整理过、筛选过,甚至被重新讲述过。

而眼前的这些故事,只是属于他们自己的版本。零散、主观,却真实。

那天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酒庄外的葡萄园沉在夜色里,看不见边界。

R教授站起身,依旧有些跛,但步子很稳。

我忽然觉得,他那条腿不再只是“受伤的痕迹”。

它更像一段被带回来的时间。

也是从那之后,我发现自己对历史书的兴趣,慢慢淡了下来。

不是不重要。

只是我开始明白,书里的历史,和人记住的历史,从来就不是同一件事。

毕业之后,我和R教授并没有断了联系。

有时候是一封邮件,有时候是一通电话。他还是老样子,说话跳跃、思路飞快,偶尔也会突然聊起一些完全无关的话题。隔着时间和距离,那种熟悉感却始终没有变。

2003年,他从药学院正式退休。

那之后,他的生活似乎慢了下来,但又没有完全停下。他偶尔还会写点东西,偶尔也会和以前的学生见面。只是,再也没有站在讲台上的那个他了。

时间在他身上,开始变得明显。

2015年起,他的身体状况开始一点点下滑。

消息是断断续续传来的。起初只是“小问题”,后来变成需要反复就医,再后来,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变得虚弱。

那一年,我忽然意识到,有些人,你总以为他们会一直在那里,但其实不会。

2016年某天,这位有趣的老人,走了。(一晃,十年了)

消息传来时,我愣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的,不是课堂,也不是那些难得让人头疼的考试,而是他拿着报纸得意地说“这次我赢了”的样子,是他在酒庄里开玩笑说“万一打起来我好逃跑”的语气。

那些零碎的画面,比任何正式的记忆都清晰。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太太拿出他们的一部分积蓄,设立了一项奖学金。

数额并不大,但那很像他,不张扬,也不刻意伟大,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做一件对别人有用的事。

我和一些他的老朋友、学生,也一起参与了进去。

我们没有太多的钱,也没有宏大的目标。

只是希望,在某个时间点,有一个学生,也许会因为这笔不算多的资助,多撑过一段艰难的日子。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还在,大概会对这件事一笑置之,甚至还会调侃一句:“别搞得这么严肃。” 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是高兴的。

人会离开。

但有些东西不会。

那些被他影响过的人,那些他留下的习惯、想法,还有那一点点被延续下去的善意,会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继续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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