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与公主#
张桂源回京那日,陈艺姮正在摘星阁里煮茶。
茶是今春的新茶,雨水前从南山寺后头那几株老茶树上摘的,她亲自盯着炒青、揉捻,又亲自收进青瓷罐子里,只等着这一日。
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好,通红通红的,映得她脸颊发烫。她抬手理了理鬓角,忽然想起这个动作太刻意,又把手放下来。
“公主,”宫人在帘外头禀,“将军进宫了,这会儿正往承明殿去。”
她“嗯”了一声,没抬眼,手里茶筅不停,搅出细细的沫饽。
承明殿离摘星阁隔着三座宫门、两道回廊,还有一片不大不小的太液池。她算了算时辰——若他在殿上耽搁得不久,从西角门出来,绕池边走,到她这儿约莫要一炷香。若耽搁得久,那就说不准了。
她忽然觉得这茶煮得有些急。
水沸了三沸,她才惊觉自己走了神。窗外忽然有鸟叫,脆生生的,是今年的新燕子。她探头去看,廊下果然多了一个泥窝,两只燕子正忙着衔春。
“公主,将军往这边来了。”
她低头看茶,茶汤已经起了细沫,白白的浮着,像初春太液池上化开的薄冰。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的,带着甲胄的轻响。她听着那步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离京那日,也是这样的脚步声,只是那天落着雨,她在城楼上远远看着,隔着雨幕,什么也看不清。
“臣张桂源,参见公主。”
她这才抬起头来。
他就站在帘外三步远的地方,一身银甲,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北地风沙磨出来的糙意,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一眼望不见底的深潭。
“进来。”
他撩帘而入,带进一阵微凉的风,风里有塞外的草木气,还有隐隐的血腥味——想来是方才在殿上交还兵符,还没来得及换洗。
陈艺姮没看他,只将茶盏往他跟前推了推。
“尝尝。”
他依言端起茶盏,低头饮了一口。
“如何?”
“烫。”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他也笑,眉宇间的风霜忽然就淡了,像雪后初霁。
“三年没喝过京城的茶了,”他把茶盏放下,“北边只有马奶子酒,喝得人胃里烧得慌。”
她点点头,又给他添了一盏。
窗外燕子叫得欢实,太液池边的柳枝想必已经绿透了。她想问他那边有没有柳树,想问他打了多少仗,想问他身上有没有伤——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句:
“回来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臣请公主一件事。”
“说。”
“往后,”他顿了顿,“臣不出京了。”
她没说话,只低头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炭火红彤彤的,烧得正旺,映得她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茶,”她忽然开口,“我存了许多,够喝一整年的。”
他听懂了,没答话,只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窗外燕子又飞过去一只,衔着一小截枯枝,大约是去补那个新窝。春风从半开的窗子里溜进来,吹得茶烟袅袅,散作无形。
陈艺姮想,今年的春天,好像格外长些。#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