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

进了山，才看见那片竹林。起初只是一点绿，远远地，在杂树的缝隙里。走近了，才发现是密密的一丛，沿着山坡铺展下去，每一竿都直挺挺地立着，仿佛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弯曲。

风起了。竹梢微微地摆动，发出簌簌的声响。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可是满山的竹子都在响，此起彼伏的，竟汇成了一种浑厚的涛声。这涛声不像松涛那样苍劲，倒更像是细语，是千万片竹叶在说着悄悄话。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零零碎碎的光斑，随着风一晃一晃的。

我忽然想起王维的句子：“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这该是怎样的一种心境呢？一个人，一片竹林，一张琴，便是一个世界了。竹子不说话，却什么都懂得；不言语，却什么都包容。难怪古来的文人墨客，都爱在竹下读书，在竹下饮酒。他们想必也像我此刻一样，听着竹涛，看着竹影，便觉得尘世的一切都远了。

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一竿竹，凉凉的，滑滑的。一节一节的，那么分明。小时候听人说，竹子是空心的，所以虚心。那时候不懂，现在才有些明白。它确实是空的，但不是空洞的空，是那种能装得下整个山林的空。风来了，它让风穿过；雨来了，它让雨流过。它什么也不争，什么也不求，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一站就是一辈子。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竹林里更静了，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那些竹子还在那儿，黑魆魆的影子，一根一根地立着。我想起古人说的“虚心竹有低头叶”，可是这里的竹子并不低头，它们只是微微地弯着腰，像是在对大地行礼。也许它们知道，站得再高，根还是在这土里；长得再直，也还是从这泥土里生出来的。

临走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暮色里的竹林，已经分不清哪是竹，哪是影了。只有风过处，还能听见那细细的涛声，仿佛在说着些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