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普君XueShu雪树 26-03-18 1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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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水滴溅到了平底锅上。假如锅只烧到100°C,水滴的寿命会极短,十分之一秒内就灰飞烟灭。
假如把锅继续烧热,水滴的寿命一定会更短吧?
非也。
若温度越过150°C ,水滴的寿命会发生戏剧性的跃升,达到惊人的 90 秒。
这滴水不仅没有立即蒸发干净,还会像一颗水银珠子一样在锅面上欢快地滚动,仿佛在进行一场优雅的芭蕾舞表演。这就是莱顿弗罗斯特(Leidenfrost) 效应。

俄国的伟大数学家阿诺德曾发现一个规律:如果某个概念以某人的名字命名,那么这个人往往不是该概念的最初发现者。早在 1732 年,Herman Boerhaave 就已经明确观察到并记录了这个现象(酒精倒在热板上变成闪闪发光的液滴),而在 24 年后(1756 年),莱顿弗罗斯特才对它进行了更详细的描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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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滴的形状是什么?】

悬浮在蒸汽上的液滴,由于不再与固体表面发生浸润接触,它们进入了一种绝对不粘的奇妙状态。没有了固体的束缚,决定水滴形状的,就变成了【表面张力与重力之间的激烈拔河】。

【表面张力的诉求是向内绞杀】。 它像一层极度紧绷的弹力网,拼命将液体向心拉扯。它的唯一目标是最小化表面积,试图把液滴锁死成一个完美的球体。【重力的诉求是向下压迫】。它将所有质量向下拉拽,试图把液体彻底摊平,以此来降低整体的重心。

在这场拔河中,有个叫【毛细长度】的概念充当了【裁判】的角色。对于常温水而言,这个长度大约是2.5毫米。

【在物理学中,研究任何现象,往往都存在两种相互竞争相互对抗的物理趋势或效应。当两者的竞争达到势均力敌的平衡时,便是关键的转折点。跨越这个转折点,系统的主导物理规律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切换。】

这个转折点发生的尺度,称为【特征长度】。

毛细长度,正是表面张力与重力这两股力量激烈博弈的特征长度。

当液滴的半径小于毛细长度时,表面张力占据了绝对的统治地位。液滴呈现出几乎完美的球体形状(在底部因为重力略有微小压扁,图1 中的a)。
当液滴体积变得很大,半径大于毛细长度时,水滴整体会被压扁成一个像薄饼或水坑一样的形状。(图1 中的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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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滴的尺寸如果继续增大,由于下方蒸汽的流体动力学压力托举,液滴底部的液体界面会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倒置的【蒸汽口袋】。这就像是重压在一张弹性极佳的蹦床上的无形之手(图2 中的a,b)。

当液滴的尺寸大到一定程度(临界半径大约为毛细长度的4.3倍),这种平衡就会彻底打破。【底部的蒸汽会像烟囱一样,直接刺穿液滴的中心,在水坑顶部形成一个甚至多个蒸汽穹顶并爆裂,产生剧烈的震荡】(图2 中的c,d)。专业的说法叫倒置的瑞利-泰勒不稳定性。

有趣的是,液滴内部并非死水一潭。由于底部蒸汽的高速向外逃逸(流速可达数十厘米每秒),以及液滴表面微小的温度梯度差异,液滴内部会引发马兰戈尼对流(Marangoni flows)。这意味着,【看似静谧悬浮的液滴内部,实则如同一台全天候运转的微型搅拌机,液体在其中以十厘米的秒速不断翻滚。】但这种内部的狂暴对流无法破坏由宏观表面张力所维持的外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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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水滴能悬浮?这层只有微米级的气体垫层到底是如何维系的?
这里隐藏着精密的力学和热力学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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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量通过这层薄薄的蒸汽,主要以热传导的形式从极热的固体表面传递给液滴底部(辐射传热在大约 300°C 时仅占5%)。液滴底部的水被加热到沸点,不断蒸发成气体。

这就像是液滴随身携带了一个微型的火箭发动机。热板提供无尽的燃料(热量),液滴底部就是燃烧室,把自己的液态水转化为高压的蒸汽喷射出去。从而【消耗自身,产生浮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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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层维持生命的蒸汽垫本身也是一个动态平衡的奇迹。
热量通过蒸汽间隙传导给液体,导致液体蒸发;新生成的蒸汽试图向外逃逸,在底部“憋”出了强悍的向上的压力,只能沿着极其狭窄的缝隙(遵循泊肃叶流动法则)艰难流出。

【物理学的迷人之处在于,我们总能做精确的计算。借助这种向上托举的力与向下的重力之间的平衡,我们就能计算出这个气垫的厚度。跟实验一对比,竟然十分吻合!】

对于几毫米大小的液滴,这层蒸汽的厚度大约在 100微米,【气流从底部逃逸的速度可以达到几十厘米每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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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常温下,水滴在玻璃上滑行一小段距离就会因为摩擦停下。但是,如果你把液氮倒在地板上(液氮的沸点远低于室温,所以常温地板对它来说就是极其滚烫的表面),液氮水滴可以横跨几米宽的房间。仿佛【空中飞毯】。

在这里,主要的阻力不再是液滴和地面的摩擦力,而是液滴在运动时遇到的空气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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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摩擦力这么小,如果在冷却工业设备时,水滴一下就滑走了,冷却效果就会很差。物理学家想出了绝妙的办法:给表面增加宏观的纹理,比如阶梯状的凹槽。

当液滴向前滑行时,这些液态的微小突起会接连不断地撞击沟槽的侧壁。这种撞击是软碰撞——并未发生直接的固液接触或沸腾,动能只是转化为液体内部的振动波,最终被液体的粘性耗散掉。 这是【人为设置的减速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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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宽科学边界的一个普遍思路,是考虑问题的时候,由静到动,由低速到高速。
你可能会问,假如水滴不是轻轻放在铁板上,而是使劲砸在铁板上,会怎样?

它可能会摊开成一张饼,甚至中心变成一个圆环,然后迅速收缩,最后像在蹦床上一样直接弹跳到空中。仿佛【从高空坠落到蹦床上】。撞击速度越快,变形越夸张,液滴反弹时在空中疯狂颤动的幅度就越大,巨大的能量就此被内耗。

动态的撞击极度考验蒸汽气垫的承受力。撞击时的动压远远大于静止时的压力,如果冲击力过大,蒸汽气垫会被瞬间击穿,液滴将直接接触到极其滚烫的表面,产生爆炸性的沸腾,并喷射出无数微小的液滴碎屑。

要想不溅射,铁板越热越好。譬如烧到400°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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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还研究了更具应用价值的前沿方向,展示了如何驯服这些野马般的液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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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很喜欢【逆向思维】。你也不妨经常反过来考虑问题。
不是液体在铁板上动,而是铁球在液体中动。

将一个加热到极高温度(比如 250°C)的金属球,猛地浸入沸点很低的液体中。此时,热球表面会被一层蒸汽完全包裹。

这层蒸汽外套成为了完美的减阻流线型外衣。令人惊讶的是,在特定的流体力学条件下,包裹着蒸汽膜的热球在液体中下落的最终速度,比冷球下落的速度足足快了两倍多!因为蒸汽改变了尾流的形状,极大地降低了流体阻力。

有些军事与高性能航海领域的黑科技应用,利用了莱顿弗罗斯特效应的润滑本质。通过加热弹头或利用化学反应在弹头产生大量气体,使整个弹体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莱顿弗罗斯特气泡中。从而大大提高运动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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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你可能想到的问题。我们能不能想办法让水滴的运动方向更有规律呢?

科学家 Linke 等人提出了一个绝妙的棘齿装置,让铁板凹凸起伏得更有规律:将热板表面刻成不对称的锯齿状(类似于棘轮的纹理,图3)。

奇迹发生了!当水滴放在这种表面上时,底部产生的蒸汽气流被这种不对称的微观几何结构强行改变了方向。蒸汽倾向于流向锯齿的最深处,然后撞击台阶,只能沿着特定方向横向逃逸。这种被整流的单向气流具有粘性,它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底部拖曳着悬浮的水滴,使其沿着特定方向以高达 10厘米每秒的速度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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耐人寻味的是,科学家在论文中,还引用了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一段富有哲理的比喻,把铁板上的水滴,比作意识中的客体:

“当我看到一个外部物体时,我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它的这种‘意识’会停留在我与该物体之间,在它周围镶上一道薄薄的精神边界,使我永远无法直接接触到它的实质;在我能够与它发生接触之前,它总会以某种方式挥发掉,就像一个白热化的物体靠近潮湿的物体时,永远无法接触到它的水分一样,因为在它前面总是预先存在着一个蒸发带。”

普鲁斯特描述了莱顿弗罗斯特效应的核心机制,并赋予其深刻的心理学与认识论内涵。

"白热化的物体"代表着强烈、炽热的主体意识与欲望;"潮湿的物体"代表着纯粹、原始的客观现实。意识的聚焦具有一种极高的认知温度,它试图以高强度的关注去把握和穿透客体。而那层由概念、习惯、偏见构成的"蒸发带",使得主体只能接触到客体被扭曲后的表象,如雾里看花,隔着一层,永远无法触碰其物质本体(Thing in itself) 。

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

参考资料:

Quéré, David. "Leidenfrost dynamics." Annual Review of Fluid Mechanics 45.1 (2013): 197-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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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雪树,让我们一起撩拨宇宙的琴弦。

发布于 湖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