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影视飓风发布了一支有关“性产业合法化”的纪录片。拍摄地在孟加拉国,一个叫做Daulatdia的地方。它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性产业园区之一,常住性工作者超过上千人,其中许多人从十二岁开始“就职”于这份工作。
采访者问当地的一位性工作者,你希望(你十二岁的)女儿以后做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平静地应对镜头说道:“嫁人。越早越好。”
在Daulatdia,一个从事性产业工作的母亲能够为女儿争取到的、最接近“正常人生”的出路,竟然只有“嫁人”这一条路径。
影视飓风的结尾,有这样一句话:“她们不想被拯救,她们只是想拥有选择的权利。”
这句话忽然令我意识到,长久以来,关于性产业的讨论,似乎总是惯性地聚焦在工作者身上——她们是否自愿,因为什么入行,又是否拥有“别的选择”。但这种追问方式本身,其实已然预设了一个立场:问题出在她们身上。
仿佛只要她们“做出不同的选择”,一切就会改变。
但如果我们只盯着入口,就永远无法看见那扇门是因何而建立的,与如何建立的。是谁在维持它的运转?又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它走进去?
性产业的存在,几乎与人类文明的历史等长。古巴比伦的神庙女祭司,曾在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中以宗教仪式的名义为上层人士提供性服务,这在过去一度被认为是与神明沟通的媒介——“性”在当时被赋予了浓厚的神圣色彩,是一种宗教职能。
数千年后,同样的故事以不同的面目出现在了今天孟加拉国的Daulatdia。这扇门顽固地存在着,直至跨越千年。
在追溯这扇门的根源以前,我们首先应当明确一件事:嫖娼的动机是什么?又或者说,嫖娼究竟在满足什么?
社会学学者潘绥铭在研究中国地下性产业时,曾将封建社会中的女性角色归纳为五种:妻子、妾、婢女、尼姑与妓女。这五种角色,各司其职,共同构成了男性欲望投射的完整版图。
妻子与妾负责生育与家务,是家庭秩序的基石;婢女是附庸;尼姑代表绝对贞洁,既供崇拜,偶尔也充当“亵渎幻想”的最优选择;而妓女,是唯一一种不受道德与家庭制约的、可以幻化成以上任何一种角色的存在。
她是可塑金身的橡皮泥,是圣母,是知己,是婢女。
这种“捏橡皮泥”式的欲望投射,并没有随着文明社会的到来所消散。恰恰相反,一夫一妻制的推行,让它变得更加急迫。因为一夫一妻制的存在,强制性地缩减了欲望的出口。
妾与婢女的角色从家庭中消失,男性在漫长历史中被训练出来的“在不同女性身上寻找不同满足”的惯性,并没有随之消失。它只是需要另一个出口。
性的目的,往往在“性”外。而性工作者,则成为了那个“外溢”的出口。
所以嫖娼的本质,从来不是简单的“性需求”。性,只是其中的入场券。真正被购买的,是一种在日常关系中无法实现的绝对控制权,以及一种可以随意“选择”某种女性角色的权力感。
明确需求侧的本质以后,我们才能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去试着讨论——这些进入门内的女性,拥有过真正意义上的选择权吗?
视频中的Daulatdia母亲,十二岁进入这个行业时,一无所有。她没有受过完备的教育,没有可以依靠的社会安全网,没有任何一条路指向别处。视频中的另一位受访者,甚至是被自己的丈夫亲手贩卖至此。
数据显示,全球被迫从事性交易的女性中,超过70%来自极度贫困家庭,绝大多数人在进入这个行业时未满十八岁。在南亚地区,人口拐卖的受害者中女性与儿童占比超过七成,性剥削是其中最主要的剥削形式。
孟加拉国的研究机构Ain o Salish Kendra曾对Daulatdia进行调查,发现当地大多数性工作者并非“主动入行”,而是经由欺骗、拐卖或家庭遗弃被带至此处。
当我们强调一个人的“选择主动性”时,它至少应该有一个前提是,她的面前,是有选项的。
当一个人被贫困、被暴力、被缺乏教育机会、被家庭的抛弃层层剥夺之后,她站在那扇门前,做出的“选择”,我们真的可以称之为“自愿”吗?
结构性的剥夺往往是悄无声息的,贫困、性别不平等、教育资源的缺失、家庭暴力,这些前置性的困境,往往在她抵达那扇门以前,就已经完成了对选项的逐一清除。
但当她真正“自愿”地走进那扇门之后,她又将被打上“性工作者”的标签。这个伴随终生的标签,又将成为她永久的原罪。
那么,性产业的合法化会改变这一切吗?
支持性产业合法化的人常常会说,合法化可以让性工作者获得劳动保护,这将在工作的过程中减少暴力行为的产生,且可以让她们不再生活在法律的阴影下。这个论证看似合理。但真实合法化国家的数据,却已经用事实告诉我们,现实的情况并不支持这个结论。
荷兰在1999年将卖淫合法化。二十年后,阿姆斯特丹市政府的研究显示,合法化并没有减少人口拐卖,反而因为需求的扩大,使得非法拐卖人口的规模同步增长。德国在2002年将卖淫合法化,此后成为欧洲人口拐卖的主要目的地之一,一度被称为“欧洲妓院”。
合法化扩大了市场的需求,而合法渠道的供给又永远无法满足被放大的需求,于是,非法渠道随之壮大。
那些从Daulatdia、从世界上其他贫困角落被带来的女性,开始密集地、频繁地填补这个缺口。合法化下的产业链条,似乎变得更加隐形了。
如果没有持续不断的需求,这个产业不会以如此稳定的形态存在数千年。如果没有源源不断地购买,这些“选择”也不会被反复制造出来。
过去的数千年内,我们惯性地把目光停留在门内的人身上,却很少回头去看门外那条更长、更隐秘的路径——那些被默许、被合理化、被轻描淡写的需求,如何一点一点,构成了这扇门存在的理由。
当一项需求被长期默许、甚至不断被放大,它一定会反过来塑造供给本身,甚至替他人定义“可以被选择的人生”。
绝大部分卖淫者的“选择”,一定是对其穷困环境的妥协,这种妥协是一种血淋淋的,刻骨的痛。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比任何人都希望站在阳光下,仅仅成为一个女性,一个不被打上“妓女”标识的女人。
个人的私欲,在任何时代都不应该成为一种行动的暴力。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