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和县志·人物卷

——给所有未被记载的人

俞心樵

该怎样撰写我们这一代？
用公文般的开头，用“某某，生于某年”的
冰冷句式？还是让每个名字
都带着泥土起身，像春天的
竹笋，顶开压在他们身上的
层层纸页？

翻开任何一部县志，
人物卷总是最薄的。
仿佛活着的人都不够分量，
仿佛只有死去，才能成为
一个合格的词条。
而那些真正活过的人——
魏地瓜，叶玉米，陈甘蔗，张葫芦——
他们的一生，该缩写成
几行铅字？几粒
逗号与句号之间的
尘埃？

我看见他们了——
在铁山中学的走廊上奔跑，
在镇前的稻田里弯腰，
在石屯的集市上叫卖，
在城关的茶馆里老去。
我看见他们的手，握过锄头也握过笔，
握过砖坯也握过方向盘。
我看见他们的眼睛，
映过七星溪的波光，
也映过深圳霓虹的碎片。

县志该怎么记载他们？
记载叶玉米的那双解放鞋，
怎样走完三十里山路去县城？
记载魏地瓜的那个笔记本，
扉页上抄着“知识改变命运”，
末页却是一张欠条？
记载那些远赴浙江、广东的
年轻背影，怎样在异乡的
流水线上，把故乡
折叠成一张窄窄的车票？

不，县志不该是
冰冷的碑文。
它应该是溪水，从镇前
流到石屯，从1985年
流到2025年，一路带走
落叶、纸船、粉笔灰、农药瓶、
结婚证、离婚协议、大学录取通知书、
工伤鉴定书、低保申请表——
这些，才是一个时代的
真正页码。

而那些应该被记载的人：
那个在镇前中学代课十七年
终于转正的民办教师；
那个在铁山养菇赔光积蓄
又从头再来的女人；
那个从石屯走到地中海
在轮船上想家的水手；
那个在县城开了三十年理发店
如今给老顾客刮脸时手还在抖的
剃头匠——
他们不需要任何颂词，
只需要一个位置，
在县志的某个角落，
像种子睡在泥土里，
等百年后的某个深夜，
被一双翻书的手
轻轻碰醒。

让我这样写吧：
某某，生卒年不详，
政和镇前人。
一生种过稻，养过菇，
砌过墙，挑过担。
最后在一场大雨中
走进县志的第十三页，
成为一行
正在发芽的
省略号。

2026.3.18.简言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