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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青裴站在原地,他的目光从林夏脸上扫过,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投资部经理还没察觉到气氛的微妙,热情地招呼着:“你们认识?”
林夏已经站了起来,笑容温润得体,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认识,当然认识。青裴,好些日子没见了。”
他说着,朝顾青裴伸出手。
顾青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他没接。
只是抬起眼,语气平静:“林夏。”
就两个字。
没有久别重逢的热络,没有质问,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林夏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秒,然后自然地收回,脸上的笑意不变:“你还是老样子,话不多。”
投资部经理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一点不对劲,讪笑着打圆场:“原来你们认识啊?那太好了,省得介绍了。林夏这次来待一周,主要想跟我们交流一下项目报价的经验。青裴,你带带他。”
顾青裴微微勾了勾唇角。
那笑意极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莫名让人心里发凉。
“好。”
——
从会议室出来,顾青裴回到自己工位,继续看文件。
表情如常。
手指翻动纸张的动作如常。
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
只是文件上的字,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林夏。
那个名字像一根针,细,但扎得深。
当年,他和林夏是同一批进公司的。那时候两人都是应届生,一起培训,一起跑项目,一起熬通宵做方案。住的出租屋只隔一条街,周末经常一起吃饭喝酒,聊理想,聊未来,聊什么时候能买房。
十年。
整整十年。
他以为那是朋友。是并肩作战的兄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
直到那场高层选拔。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消息传来的早晨,董事会内部投票,他领先林夏七票,基本锁定高级经理的位置。
然后一切都变了。
先是他的一个老客户忽然打电话来,语气微妙地说不太方便继续合作。他追问是谁,对方支支吾吾不肯说。
然后是公司里开始流传一些闲言碎语,说他为了拿项目不择手段,说他跟某个合作方关系暧昧,说他私下收过回扣。
他找林夏喝酒,说最近不知道得罪了谁,被人背后捅刀子。林夏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说清者自清,让他别往心里去。
他信了。
再然后,是那个三百多万的合同。
他的项目,他带了两年,眼看就要签约了,忽然黄了。对方负责人打电话来道歉,说有人给他们提供了更有竞争力的报价,让他们重新考虑。
他查了那个报价的来源——正是林夏的下属。
他去找林夏,对方一脸无辜地说不知道,说可能是下属自己做的,回头一定好好查。
他又信了。
可当人事总监把一沓材料推到他面前时。那里有客户的投诉邮件,有匿名举报信,有那个黄掉的合同的详细分析报告——所有证据都指向他,指向他“违规操作”“损害公司利益”。
三百多万的损失,需要有人负责。
那个人,是他。
于是他被迫辞职。离开公司的那天,林夏送他到楼下,握着他的手说“保重,有机会再聚”。
他依然什么都没察觉。
直到一个月后。
他通过一个还在公司的朋友,看到了林夏的电脑里存着的一份文档。那是一份详细的计划书,每一步都写清楚了“如何让顾青裴出局”。
找客户散布谣言。
在茶水间和电梯里“不经意”透露顾青裴的黑料。
找人做假的报价,搅黄顾青裴的合同。
把所有证据整理好,在合适的时机送到人事部。
每一步,都是林夏亲手设计的。
而他,在那一个月里,还傻乎乎地以为林夏是他唯一可以信任的人。
——
“顾青裴?”
一道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
顾青裴抬头,看见林夏站在他工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刚才在会议室,是不是太突然了?”林夏把咖啡放在他桌上,“我记得你以前喜欢喝美式,不知道口味变了没有。”
顾青裴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
然后又抬起头,看着林夏。
十年了。
林夏还是那副样子。温和,体贴,笑容恰到好处,眼神里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当年他就是被这副样子骗了十年。
“有什么事?”顾青裴问。
语气平静,没有任何温度。
林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恼,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恨我。”
顾青裴没说话。
“当时的事,是我对不住你。”林夏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愧疚,“其实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道歉,但一直没敢。今天能在这里遇见,可能是天意。”
顾青裴静静地看着他。
林夏的目光坦诚而真挚,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泛红:“青裴,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办公室里很安静。
旁边的同事都在低头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这边。
顾青裴看着林夏的眼睛,看了很久。
“说完了?”
林夏一愣。
顾青裴把桌上那杯咖啡拿起来,放回林夏手里。
“说完了就回去工作吧。”他说,“你不是来交流经验吗?明天上午有个项目会,你可以来听听。”
说完,他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林夏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咖啡,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顾青裴会是这个反应。
没有愤怒,没有质问,没有“你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什么都没有。
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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