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宋安娜
26-03-19 08:34 微博认证:高级编辑宋安娜

在2014年红楼梦与大运河文化研讨会上吊发言,分为三段,发在我的公众号“门外探红楼”。
一说曹雪芹完成《红楼梦》
宋安娜

一部长篇小说是否完成,读者和文学编辑的标准,当然是从头看到尾,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个字,直到情节终止,人物完成;但鉴于《红楼梦》创作与流传的过程极度复杂,乃至谜团丛生,这个标准就不适用了。现行于世的《红楼梦》印刷本,大多将作者署名为曹雪芹,后边又添加续者无名氏和整理者程伟元、高鹗。曹雪芹没能完成《红楼梦》,几乎已经成为学界和读者的共识。真的如此吗?
我们先来看看当事人曹雪芹对自己工作是如何叙述的。在《红楼梦》第一回“甄士隐梦幻识通灵”中作者自述创作过程:“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则题曰《金陵十二钗》。”按照长篇小说的写作规律,这个创作过程是完整的,写作大体已经完成。纂成目录,分出章回,那就不仅仅是一套提纲;披阅十载,增删五次,也不可能在一套提纲上进行如此繁复且细致的写作,被披阅与增删的必定是文稿,这已经被无数考证所印证。还有一点很关键,曹雪芹并没有说这部题曰《金陵十二钗》的小说仅为前大半部。所以,这段文字可以看作是曹雪芹对于自己是否完成了后来被定名为《红楼梦》的这部长篇小说的一个自述,由此可以推定,《红楼梦》著作者本人是主张全书著作权的。
那么,有旁证吗?
有。
旁证一:富察明义。他是曹雪芹同时代人,著有《绿烟锁窗集》,其中收《题红楼梦》组诗二十首。他在《小序》中写道:“曹子雪芹出所撰红楼梦一部,备记风月繁华之盛。盖其先人为江宁织府,其所谓大观园者,即今之随园故址。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余见其钞本焉。”组诗有诗句涉及八十回后内容,如第十八首“伤心一首葬花词,似谶成真自不知。安得返魂香一缕,起卿沉痼续红丝?”透露黛玉系病逝,并非由于被“掉包计”所害忧愤自绝。第二十首“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透露了后半部宝玉当乞丐的故事。明义与曹雪芹的好友敦敏、敦诚有所接触,与他来往密切的明仁、明琳、明瑞、墨香等人也是曹雪芹的朋友。他的这组诗被研究界认为是有关《红楼梦》的最早文献之一,其写作时间约在乾隆二十六年(1761),其时曹雪芹还在世。
旁证二:乾隆皇帝。乾隆五十一年,公元1786年,即曹雪芹逝世二十多年后,七十六岁的乾隆帝读了和坤呈上的《红楼梦》。此事见于后世曾国藩幕僚赵烈文《能静居笔记》记载:“曹雪芹《红楼梦》,高庙末年,和坤以呈上,然不知所指。高庙阅而然之,曰:‘此盖为明珠家作也。’后遂以此书为珠遗事。”纳兰明珠为康熙朝重臣,后获罪被罢黜,他的儿子纳兰性德为名重一时的词人,由此,民间有纳兰性德即贾宝玉一说。乾隆判定《红楼梦》“为明珠家作也”,证明他读到的抄本是有贾府败落内容的,故可以证明1786年《红楼梦》抄本还有后半部,不仅只有前八十回。
也许有人会说,明义组诗学界尚有争议,“高庙”之事由晚清文人记载,恐有演义成分。那么,请听当事人证词。
旁证三:程伟元、高鹗在程甲本序言中证明后四十回为曹雪芹原稿。程伟元写道:“不佞以是书既有百廿卷之目,岂无全璧?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廿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欣然翻阅,见其前后起伏,尚属接榫,然漶漫殆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 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红楼梦》全书始至成矣。”这个友人便是高鹗。这段序言有三个关键处:程伟元见过“百廿卷之目”;竭力搜罗廿余+十余卷;细加厘剔,截长补短,抄成全部。三个关键处说明一个事实:后四十回是在据说为曹雪芹原著手抄本基础上整理而成的。高鹗序言也支持这一事实。值得注意的是,程甲本为第一个印刷版本,距乾隆读《红楼梦》约五年,距曹雪芹逝世约三十年,程高二人并没有将后四十回著作权据为己有。
认为曹雪芹没能写完《红楼梦》的观点,基于甲戌本第一回眉批:“书未成,芹为泪尽而逝。”庚辰(1760年) 钞本的二十二回末页,也有畸笏叟乾隆丁亥(1767年)夏间的一条批语:“此回未成而芹逝矣。”这里提到的“未成”,均可以理解为增删未能最后完成,并不能就据此确认为整部书稿未能完成。红学家赵建忠《红楼梦续书考辨》提出程甲本前应有后四十回手抄本(或已为残本)流传的观点,是切合历史真实的,否则,程伟元到哪里去“留心”呢?

再说曹雪芹完成《红楼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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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八十回中,我们可以找到大量证据证明曹雪芹完成了《红楼梦》。这些证据大致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一是回目、诗词甚至书中人物游戏间所伏脉着的后续情节;二是《脂砚斋重评石头记》中脂砚斋和畸笏叟提供的许多后续情节乃至细节;三是第五回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那些册子和十二个舞女演出的《红楼梦》曲中隐喻着的人物命运将在后面完成。
前八十回回目、诗词甚至游戏,往往伏脉着后续情节。第三十一回回目“因麒麟伏白首双星”,暗指湘云婚姻,回末批文为:“后数十回若兰在射圃所佩之麒麟,正此麒麟也。提纲伏于此回中,所谓草蛇灰线,在千里之外。”又有批:“惜《卫若兰射圃》文字迷失无稿……叹不能得见宝玉《悬崖撒手》文字为恨”。第二十二回“制灯谜贾政悲谶语”,几位姑娘连同宫中的元妃都以诗作制作了灯谜,每条灯谜都隐含了她们的人生悲剧,而所有悲剧的走向,都将在八十回后得到完成。第六十三回“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大家占花名取乐, 探春得了一支杏花,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众人笑道:“我们家已有了一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探春后来果然远嫁。就这样,曹雪芹在看似枝枝蔓蔓的游戏中,不动声色地埋伏下了后续的重大情节。
脂砚斋和畸笏叟在批语里提供的后续情节、细节更是不胜枚举。比如第一回贾雨村诗后批:“用中秋诗起,用中秋诗收,又用起诗社于秋日。所叹者,三春也,却用三秋作关键。”第十九回宝玉去袭人家,袭人见总无可吃之物后批:“补明宝玉自幼何等娇贵。以此一句留与下部后数十回‘寒冬噎酸荠,雪夜围破毡’等处对看,可为后生过分之戒,叹叹!”又如第四十二回回前批:“钗、玉名虽二个,人却一身,此幻笔也。今书至三十八回时,已过三分之一有余,故写是回,使二人合二为一,请看黛玉逝后宝钗之文字,便知余言不谬矣。” 再如批语还两次提到后文有狱神庙情节:“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 袭人的婚嫁也在脂批中有所涉及。第二十八回回末批道:“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琪官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始终者,非泛泛之文也。” 脂批还透露在后半部有一回的回目就叫作“花袭人有始有终”,可见曹雪芹不仅在后半部完成了袭人形象的塑造,而且袭人后边的故事情节与现行续书情节出入极大,袭人与蒋玉涵一起奉养家道败落后的宝玉、宝钗夫妇的故事不翼而飞了。
所有批语中,有两段引起我的特别注意。第二十回宝玉为麝月通头发后有批文:“有袭人出嫁之后,宝玉、宝钗身边还有一人,……故袭人出嫁后云‘好歹留着麝月’一语,宝玉便依从此话”。第二十三回宝玉受了贾政训斥,一溜烟跑了,“刚至穿堂门前”后批文道:“ 妙,这便是凤姐扫雪拾玉之处,一丝不乱。”这两段批语,一条关涉人物语言描写,另一条关涉人物动作描写,都属于细节当中细而又细的笔墨;这样的笔墨,只能存在于文稿之中,换句话说,它们为文稿的完成提供了铁证。
至于第三方面的证据,由于篇幅所限,将于后文展开。

三说曹雪芹完成《红楼梦》

宋安娜

《红楼梦》问世于我国长篇小说肇始之期。之前的长篇小说多从说书唱本进化而来,依说书人习惯,叙述结构大多采用平铺直叙方式。曹雪芹却别开生面,大胆使用倒叙法,先将小说结局、人物归宿告知读者,然后再慢慢展开抵达这一结局和归宿的过程。这种俗称“倒卷帘”的结构方式,像极了后世侦探小说:故事一开始便是案件发生时,高明的作家甚至已将罪犯伏脉其中,随后再引领读者进入险象迭生的破案情节,最后在惊魂未定时解开谜底,令读者于恍然大悟中得到美的享受。谈到这里,就不能不惊叹曹雪芹的文学创造力,他竟然在我国长篇小说肇始之期就能令“倒卷帘”横空出世,一枝独秀;而大约到了五四新文化运动时期,才有作家陆续接受这种小说结构方式。
《红楼梦》的“倒卷帘”,指的是第五回即为全部小说的结局。
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饮仙醪曲演红楼梦”,贾宝玉梦游太虚幻境,看到了金陵十二钗正册和副册、又副册若干,然后又观看了《红楼梦》组曲。册子内判词与组曲两两对照,不仅篇篇暗合着红楼女儿们的命运归宿,也能够寻到全部小说的结局。宝钗纵有“停机德”,成婚后却被“空对”,“纵然是举案齐眉,到底意难平”;探春空有“才自精明志自高”,但生于末世,只落得“一帆风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园齐抛闪”;妙玉“欲洁何曾洁”,“到头来,仍旧是风尘肮脏违心愿”;王熙凤“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但“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红楼梦》第十四支“飞鸟各投林”则将小说大结局清楚明白地展现出来:“为官的,家业凋零。富贵的,金钱散尽。有恩的,死里逃生。无情的,分明照应。欠命的,命已还。欠泪的,泪已尽。”“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写到这里,必须多说一句:曹雪芹运用“倒卷帘”结构方式展示的小说结局与现行于世的《红楼梦》结局存有诸多不同。鲁迅曾说:“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它那文章的旖旎和缠绵,倒是还在其次的事。”正是曹雪芹伟大叛逆精神和悲天悯人的人文情怀,才有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样彻底的悲剧结局,而续书的结局却是“兰桂齐芳,家道复初”,将小说重新拉回大团圆的俗套,降低了《红楼梦》的社会意义和美学价值。
也许有人会质疑,判词和组曲确实暗含小说结局,但也可能是曹雪芹的创作构思,并不能就此证明他完成了全书。如此,我们不妨再举一例以为佐证:《好了歌》。
第一回甄士隐解说《好了歌》,脂砚斋几乎逐句作批,一芹一脂对照,我们就能读到后半部许多情节(引号内为书稿,括号内是脂批)。“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宁荣未败之先。)“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宁荣既败之后。)“蛛丝儿结满雕梁。”(潇湘馆、紫云轩等处。)“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雨村等一干新荣暴发之家。)“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宝钗、湘云一干人。)“如何两鬓又成霜?”(黛玉、晴雯一干人。)“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一段妻妾迎新送死)(熙凤一干人。)“金满箱,银满箱,展眼乞丐人皆谤,” (甄玉、贾玉一干人。)“训有方,保不住日后做强梁。”(柳湘莲一干人。)“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贾赦、雨村一干人。)“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贾兰、贾茵一干人。)脂砚斋是读过全本的,以上一芹一脂所留给我们的信息就不仅仅是碎片式的谶语 ,而是小说的大结局:“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总收。)“反认他乡是故乡。”(太虚幻境、青埂峰一并结住。)这里有一个现象值得注意:脂砚斋在批语中不仅透露了主要人物的人生终点,而且透露了不少次要人物在后半部的行为和归宿,这就为曹雪芹完成《红楼梦》提供了又一个有力证据。
既然曹雪芹完成了《红楼梦》,现行于世的《红楼梦》仍在作者署名曹雪芹之后添加续者无名氏,就不合理的了,因为续书的著作权并不能认定属于无名氏。如果为了关照读者对故事完整的阅读期望,不妨将续书作附录处理,缀于前八十回之后,并在出版前言中阐明如此编辑的宗旨,以免遮蔽前八十回的文学光芒。至于后四十回中,哪些是曹雪芹残稿,哪些是续书者笔墨,去伪存真,则是摆在红学界面前的一个重要课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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