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婆山传奇》第七回：惊鸿一瞥 龙心初荡

这一日，鳌逸又感心烦意乱。或许是连日来无节制地催动水脉导致心神损耗，或许是这幽暗地穴终究太过沉闷，又或许是内心深处那无处排遣的孤愤在躁动。
而此时地上，紫云仙子正在瀑布边嬉水，她的欢笑声，似乎已随着山风，隐隐传入了那幽深的地下……
什么声音？他感觉到了什么，怒气冲冲地离开冰冷的“龙座”，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水汽，沿着一条隐秘的孔道，悄然来到了地面。
他选择现身的地方，是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崖裂隙，外面有浓密的藤萝遮蔽。此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他并未完全化为人形，而是保持着半龙半人的状态——人身龙尾，双臂与脖颈覆盖着细密的青鳞，额上双角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深深吸了一口林间湿润的空气，试图平复心绪，静静地感知声音来自的方向，但空气中弥漫的、因洪水肆虐而产生的淡淡泥腥与腐败气息，却让他更加烦躁。
终于他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是谁这么大胆……”但那气息又不像是凡间的，他低哼一声，甩动龙尾发泄，将挡住视线的一块巨石闷闷地砸入土里。那气息更明显了，是一种极为清灵、纯净，却又带着缥缈出尘般意味，与他熟悉的泥土、水流、草木腥气截然不同。这气息似有若无，仿佛自九天之上垂下的一缕微风，拂过林梢，穿过瀑布的水雾，悄然弥漫在空气中。与此同时，一阵极为悦耳、宛如碎玉清泉般的笑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笑声？这被他的洪水与瘴气封锁的山林，除了野兽，怎么会有……人？不，这不是普通人！这气息……鳌逸青碧的瞳孔骤然收缩，龙族对强大灵物的本能感知让他瞬间警惕起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混杂着一丝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悸动，悄然滋生。
他悄无声息地腾起身形，落在一棵极高大的古树树冠之中，借着浓密枝叶的掩护，向着笑声与清灵气息传来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他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龙体僵在那里，巨大的龙尾无意识地缠紧了树干，勒得树皮吱嘎作响。
就在那个最大的、被他刻意加大水势、轰鸣震天的瀑布之下，那一泓因他而形成的、幽深碧绿的深潭边，一个紫色的身影，正在嬉戏。
那是一位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少女，她背对着他，赤着双足，站在浅水处的一块平滑青石上。一袭仿佛用最纯净的晚霞与紫罗兰织就的纱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拂，勾勒出曼妙纤细的背影。最为夺目的，是她那一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长发。那并非人间的任何一种黑色或黛色，而是一种流动的、梦幻般的深紫色，在透过水雾的阳光照射下，折射出星辰般细碎而璀璨的光芒，长及腰臀，随着她轻盈的动作，如紫色的星河在流淌。
她正弯腰，用一双莹白如玉的手，掬起一捧清亮的潭水，顽皮地洒向空中。水珠四散，在阳光下化作无数小小的彩虹。她似乎被自己的杰作逗乐了，发出清脆如银铃的笑声，然后转过身，仰起脸，让细细的水雾落在她精致的脸庞上。
就在她转身、仰脸的一刹那，鳌逸看清了她的容貌。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瀑布震耳欲聋的轰鸣，林间喧嚣的虫鸣鸟叫，甚至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如擂鼓般的心跳，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消失。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肌肤胜雪，光洁得仿佛上好的羊脂美玉，找不到丝毫瑕疵。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鼻子小巧挺翘。但这些都不及她那双眼睛的万一。那是一双微微上挑的、含着笑意的紫眸，颜色比她的发色稍浅，清澈剔透，宛如两泓映照着星光的紫水晶深潭。此刻，这双眼中盛满了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欢欣，如同孩童发现了最心爱的玩具，天真烂漫，光彩流转间，仿佛有紫色的星辉要满溢出来。
她微微侧着头，晶莹的水珠顺着她光洁的下颌滑落，滴在精致的锁骨上。紫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颊边，更添几分娇憨。阳光穿过水雾，在她周身笼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让她看起来不像凡尘生灵，倒像是一个误入人间的、用水晶和紫霞雕成的一个精致的梦。
鳌逸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见过母亲柳青儿幻化的妩媚，也见过水中某些女妖的艳丽，但那些容貌，与眼前这少女相比，顿时显得俗不可耐，如同瓦砾之比珠玉，萤火之比皓月。这是一种超越了他认知范畴的、浑然天成的“美”，不染尘埃，灵动鲜活，直击他灵魂最深处那从未被触动过的角落。
他感到口干舌燥，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极度惊艳、自卑、渴望、占有和不知所措的复杂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膛里喷发、冲撞。他想立刻现身，想靠近她，想看清楚那紫眸中是否真的有星辰，想触碰那流瀑般的紫发是否真的如云絮般柔软……但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情绪死死地拽住了他——自惭形秽，与莫名的恐惧。
是的，恐惧。面对这绝美的、气息纯净的少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尖锐地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堪”。他这半龙半树的怪异躯体，这覆盖着丑陋鳞片的皮肤，这粗壮狰狞的龙尾，这阴暗潮湿、充满暴戾气息的巢穴出身……这一切，与她所处的那个光晕笼罩的、清灵美好的世界，是如此格格不入，如此污秽不堪。他就像一只常年躲在淤泥深处的怪物，偶然窥见了云端皎洁的明月，那种震撼与向往之后，是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自卑。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自己粗重的气息会惊扰了这梦幻般的景象，怕自己身上携带的、属于地下与洪水的阴湿腥气，会玷污了那份纯净。
就在这极度的震撼与自卑中，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少女发间的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在她那如云紫发间，并非空无一物。一支式样古朴的发簪，斜斜插入发髻，将部分长发绾起，露出了优雅白皙的颈项。那发簪通体呈现出一种内敛而高贵的暗紫色，簪身似有云纹暗雕，簪头则是一朵含苞待放的紫罗兰，形态栩栩如生。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那花心处，一点细微却凝实无比的金芒，在缓缓流转，仿佛花蕊，又仿佛一只半阖的、蕴藏着无上威严的“眼睛”。
就是这一点金芒，让鳌逸如遭电击，浑身鳞片都差点炸开！他虽不学无术，但龙族天生的灵觉告诉他，那绝非凡物！那一点金芒中蕴含的，是一种至高无上、锐利无匹、足以斩断一切邪祟阴晦的“金精之气”！这气息是如此纯粹，如此凛然，虽然只是静静潜伏，却让鳌逸感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战栗与威慑！
这少女……绝非寻常的山精野怪，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散仙！她究竟是谁？来自何处？那金簪……难道是某种了不得的仙家法宝？
贪婪、渴望、畏惧、自卑……种种情绪在鳌逸心中激烈交战。他想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将她掳回自己的洞府，占为己有；但那金簪的威慑，又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最狂热的冲动。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贸然造次，那金簪一旦发威，足以让他魂飞魄散！
就在他心神剧震、僵立原地之时，那紫衣少女似乎玩够了水。她轻盈地跃回岸边，就着清澈的潭水，梳理了一下微湿的长发，动作自然而优美。然后，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着瀑布上方，朝着山林深处，随意地望了一眼。
那目光并未聚焦在鳌逸藏身的树冠，只是随意的一瞥。但鳌逸却觉得，那紫水晶般的眼眸，仿佛穿透了层层枝叶，淡淡地扫过了他藏身之处。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收敛了所有气息，将身体紧紧贴在树干上，连心跳都几乎暂停。
少女似乎并未发现异常，她只是对着美丽的山林，露出一个满足而惬意的微笑，那笑容仿佛让整个山谷都亮了一下。然后，她轻轻一跺足，身姿翩然升起，宛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紫色云霞，顺着山间升腾的气流，悠悠地飘向远处更高的山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郁郁葱葱的林海与缭绕的云雾之中。只有那清灵的气息和隐约的、愉悦的哼唱声，还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也渐渐随风消散了。
直到那紫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直到那最后一丝清灵气息也被山林原有的气息掩盖，鳌逸才仿佛骤然失去了所有力气，庞大的身躯微微一晃，差点从树冠上栽下去。他“噗”地一声，合上了一直因极度震惊而傻张着的龙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覆盖着鳞片的手背，抹了一把不知何时流淌下来的、冰凉黏腻的龙涎。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呆呆地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胸膛里那股疯狂的悸动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野火一样越烧越旺，烧得他五内俱焚，烧得他双眼发红。一种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求而不得的暴戾情绪，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心脏。
“她是谁……她到底是谁？！”他在心中无声地咆哮，“她是天上的仙子吗？她为何会来这里？她还会再来吗？”
他猛地从树上跃下，重重落在地面，砸出一个浅坑。他烦躁地在潭边来回踱步，龙尾焦躁地拍打着地面，溅起泥水。他想追上去，但想起那金簪的威慑，又不敢。他想做点什么来发泄，却只觉得心中空落落的，满腔邪火无处发泄。
最终，他只能发出一声低沉而痛苦的、混杂着龙吟与嘶吼的怪声，猛地一头扎进那幽深的潭水，沿着来路，逃也似地冲回了自己那阴暗冰冷的地下“龙宫”。
那一夜，鳌逸第一次失眠了。他躺在那冰冷的、由钟乳石构成的“龙床”上，辗转反侧。黑暗中，那双璀璨的紫眸，那流光溢彩的紫发，那清灵纯净的笑声，还有那支让他恐惧又渴望的金簪，反复在他眼前闪现。他闭上眼，是她的笑靥；睁开眼，是无边的黑暗与孤寂。
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情感，在他那颗被暴戾、孤僻和自卑层层包裹的心里，破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那或许不完全是爱，更像是野兽对皎月的向往，暗夜对晨曦的渴求，淤泥对清莲的痴迷。但这情感同样炽热、霸道，充满了独占的欲望。
“我要找到她……我一定要再见到她……”他在黑暗中喃喃自语，青碧的眼眸在幽暗的水光映照下，闪烁着偏执而危险的光芒，“不管她是谁……不管用什么方法……”
然而，此刻被这惊鸿一瞥搅得心烦意乱、方寸大失的孽龙鳌逸并不知道，他为了独占山林、阻隔凡人而肆意妄为引发的洪水与瘟疫，正在山外的人间酿造着怎样的惨剧。而他下意识抹去的那把龙涎，滴落在地，渗入泥土，是否会与这弥漫的疫气产生某种不祥的化合？那个为他一时喜怒而动荡不安的水脉，又是否会引发新的、更大的灾劫？
他更不知道，那个刚刚离去的紫衣仙子，在不久的将来，会因为另一段完全不同的因果，再次回到这片山林，并且，与他命中注定地相遇、冲突。那时，惊鸿一瞥带来的悸动，是否会化为更深的执念与疯狂的占有欲？而紫云仙子发间那支安静的金簪，又是否会为这偏执的孽龙，带来最终的审判？
夜色深沉，山林寂寂，只有瀑布永恒地轰鸣着，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交织着情缘与灾劫、美丽与毁灭的风暴。而风暴的中心，是刚刚情窦初开（如果那能称之为“情”）却已误入歧途的孽龙鳌逸，是不知危机将近、依旧心怀仁念的紫云，以及，那个为了拯救乡亲，正毅然决定踏入这死亡禁地的年轻采药人——阿满。#千山万水##广西贺州##姑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