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隅遇煜 26-03-19 15:28

第6章 师父有秘密
  从临安回来后,日子似乎与从前一样。

  季怀舟每日清晨练剑,午后读书,傍晚陪沈渡川在桃树下煮茶。只是偶尔,他会发现师父望着某个方向出神——那是北边,京城的方向。

  “师父,”这一日,季怀舟终于忍不住问,“您在想什么?”

  沈渡川收回目光,看着他,淡淡道:“没什么。”

  季怀舟抿了抿唇,没有再问。但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正在发生。

  那之后没几日,陈伯的神色也开始不对劲。

  以往总爱念叨“小公子多吃点”的老管家,如今时常站在门口发呆,一见季怀舟走近,便立刻装作在忙活的样子。

  季怀舟十六岁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童。

  他开始留意。

  这一留意,便发现了许多从前忽略的细节——

  每隔几日,便有信鸽落在书院后院的鸽舍里。那些信鸽脚上的竹筒,总是被陈伯悄悄取走,送到沈渡川书房。

  沈渡川开始教他一些新的东西。不是剑法,而是——

  “如果有一日,师父不在你身边,”沈渡川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你要知道如何护住自己。”

  季怀舟手里的剑差点握不住。

  “师父要去哪儿?”他盯着沈渡川,声音发紧。

  沈渡川看着他,没有说话。

  季怀舟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腕:“师父,您要去哪儿?”

  那双手,十六岁少年的手,已经足够有力,握得沈渡川手腕微微发疼。

  “怀舟。”沈渡川低声道,“放手。”

  “我不放。”季怀舟的眼睛红了,“您不说清楚,我不放。”

  沈渡川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

  “没有人要赶师父走。”他说,“只是……有些事,需要提前准备。”

  季怀舟盯着他,似乎在分辨这话的真假。

  沈渡川任由他看着,目光沉静如水。

  过了许久,季怀舟慢慢松开手,却仍站在他面前,倔强地仰着头:“师父,不管什么事,我都跟您一起。”

  沈渡川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头微动。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好。”他说。

  ---

  那之后,季怀舟练剑更刻苦了。

  天不亮就起身,一直练到日头西斜。沈渡川说他过犹不及,他却摇头:“我要再强一点。”

  强到能保护师父。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沈渡川看懂了。

  这年夏天格外漫长,蝉鸣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意乱。

  七月初七,乞巧节。

  陈伯一大早就开始张罗,说要给书院里添些节日的喜气。季怀舟看着他在廊下挂彩绸,忽然凑过去问:“陈伯,乞巧节有什么好玩的?”

  陈伯笑道:“小公子没过过乞巧节?”

  季怀舟摇头。

  他十岁之前颠沛流离,哪有人给他过什么节?十岁之后在青崖书院,每年过节都是师父陪着,吃碗甜汤、看盏花灯,便算是过了。

  “那今年可得好好过。”陈伯来了兴致,“晚上城里肯定热闹,有灯会,有集市,还有姑娘们穿针乞巧……”

  季怀舟听着,忽然问:“师父去吗?”

  陈伯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笑道:“这得问先生。”

  晚饭时,季怀舟欲言又止地看了沈渡川好几眼。

  沈渡川放下筷子:“想说什么?”

  季怀舟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师父,今晚城里乞巧节,咱们……能去看看吗?”

  他说完又连忙补充:“就看看灯,很快就回来!”

  沈渡川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季怀舟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了酒窝。

  夜幕降临时,师徒二人进了城。

  城里果然热闹。长街两侧挂满了彩灯,有牛郎织女的,有喜鹊搭桥的,还有各种瓜果形状的。街边小贩卖着巧果、花瓜,还有姑娘们用的针线彩缕,吆喝声此起彼伏。

  季怀舟走在沈渡川身侧,眼睛都快不够用了。

  “师父,您看那个!”他指着一盏织女灯,“好漂亮!”

  沈渡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盏灯做得精致,织女的衣裙层层叠叠,在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想要?”他问。

  季怀舟摇头:“我就是看看。”

  沈渡川没有多说,只是在他转头看别处时,悄悄买了一盏小一点的织女灯,提在手里。

  穿过最热闹的街市,两人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河水,河面上飘着几盏河灯,星星点点。

  季怀舟趴在桥栏上往下看,忽然道:“师父,您说牛郎织女一年见一次,会不会很想对方?”

  沈渡川站在他身侧,望着河面上的灯火:“大约是吧。”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见?”季怀舟转过头看他,“一年只能见一次,多见一次又不会怎样,为什么不能天天在一起?”

  沈渡川沉默片刻,轻声道:“有些事,不是想便能做的。”

  季怀舟皱起眉,似乎不太理解。

  但他没有再问,只是转头继续看河面上的灯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师父,我不管。”

  沈渡川看向他。

  季怀舟没有回头,声音却格外清晰:“不管什么牛郎织女,不管什么天规地矩。我想跟师父在一起,就要天天在一起。谁拦我,我跟谁急。”

  沈渡川怔住。

  月光下,少年趴在桥栏上的背影,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轮廓。那肩膀虽然还单薄,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倔强。

  “……傻话。”沈渡川轻声道。

  季怀舟回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那个单边酒窝:“反正我就是这么想的。”

  沈渡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盏织女灯递过去。

  季怀舟愣住了:“师父,您什么时候买的?”

  “方才。”

  季怀舟接过那盏灯,低头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眼眶有些红。

  “谢谢师父。”他小声道。

  沈渡川抬手,想揉揉他的发顶——

  却在半空中被季怀舟握住了手腕。

  沈渡川微微一怔。

  季怀舟握着他的手腕,没有松手。月光下,十六岁少年的眼睛亮得惊人,那目光落在沈渡川脸上,比乞巧节的灯火还要灼人。

  “师父,”他轻声说,“您别总把我当小孩。”

  沈渡川对上他的目光,心头莫名一跳。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从未见过。

  不是依赖,不是孺慕,而是……

  季怀舟却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个笑嘻嘻的模样:“走吧师父,灯会快散了。”

  他转身往前走,手里那盏织女灯一晃一晃的。

  沈渡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

  这孩子,确实不是小孩了。

  ---

  回去的路上,季怀舟一直提着那盏灯,舍不得放下。

  “师父,”他忽然说,“明年乞巧节,咱们还来吗?”

  沈渡川看着前方夜色中的路:“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季怀舟却不满意这个答案:“那后年呢?大后年呢?”

  沈渡川没有回答。

  季怀舟忽然快走几步,绕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师父,您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沈渡川停下脚步。

  季怀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您说过,‘好’。您说过,‘师父在’。您说过——”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认真了:“您说过,这辈子只要我一个徒弟。”

  沈渡川沉默良久。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记得。”沈渡川终于开口。

  季怀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就好。”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得像只偷到糖的小兽。

  沈渡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不需要他抱着走夜路了。他会自己提着灯,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在。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沈渡川隐隐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

  那夜,季怀舟又钻进了沈渡川的被窝。

  “外面热。”他理直气壮地说,“师父屋里凉快。”

  沈渡川由着他钻进来,由着他靠在自己身边。

  只是这一次,季怀舟没有像往常那样把脸埋进他颈窝,而是侧躺着,面对着他。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亮的。

  “师父,”季怀舟忽然开口,“我今天在桥上说的话,是认真的。”

  沈渡川没有出声。

  季怀舟继续说:“我知道您有事瞒着我。陈伯神色不对,那些信鸽,还有您教我的那些……我都看见了。”

  黑暗中,沈渡川的身体微微一僵。

  “我不问您是什么事。”季怀舟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您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是师父——”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沈渡川的手。

  那只手,十六岁少年的手,已经比沈渡川的手大了一圈。骨节分明,掌心有练剑磨出的厚茧,却小心翼翼地拢着沈渡川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宝贝。

  “不管什么事,”季怀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您都别想甩开我。”

  沈渡川沉默了很久。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能感觉到那掌心的茧,能感觉到那小心翼翼的力道。

  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睡吧。”沈渡川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

  季怀舟却没有松手。

  他就那样握着沈渡川的手,闭上眼,嘴角噙着笑。

  窗外,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屋里,两个人并肩躺着,手还握在一起。

  ---

  那之后,季怀舟开始有了变化。

  他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往沈渡川怀里钻。但他会在他练剑时,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会在他煮茶时,自然而然地接过茶壶;会在他看书时,坐在一旁,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那目光,不再是小孩子看师父的眼神。

  沈渡川察觉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一日,柳如松忽然来访。

  他来得匆忙,神色也不似往常那般轻松。沈渡川将他迎进书房,两人密谈了整整一个时辰。

  季怀舟守在院外,没有去听。

  但他看见柳如松离开时,脸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晚饭时,沈渡川比平日沉默。

  季怀舟给他夹了一筷子菜,他也没有吃,只是放下筷子,看着季怀舟。

  “怀舟。”他开口。

  季怀舟抬头看他。

  沈渡川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过些日子,师父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季怀舟的筷子顿住了。

  “去哪儿?”

  “京城。”

  季怀舟盯着他,声音发紧:“我跟着您去。”

  “不行。”

  “为什么?”

  沈渡川没有回答。

  季怀舟放下筷子,站起身,绕过桌子,在沈渡川面前蹲下。

  他仰着头,看着沈渡川的眼睛。

  十六岁的少年,蹲在那里,像一只守着主人的小兽。

  “师父,”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您答应过我的。”

  沈渡川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懂了。

  不是依赖,不是孺慕,而是——

  比那更深的东西。

  沈渡川沉默良久,终于伸出手,轻轻覆在季怀舟的发顶。

  “等师父回来。”他说。

  季怀舟握住他放在自己头上的手,慢慢站起身。

  他站着,沈渡川坐着。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真正地俯视着他的师父。

  “师父,”他说,“您一定要回来。”

  沈渡川仰头看着他,微微点头。

  季怀舟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弯下腰,轻轻抱住了他。

  不是小时候那种扑进怀里的抱法,而是一个少年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他把下巴抵在沈渡川肩头,声音闷闷的:

  “我会等您的。”

  沈渡川闭上眼,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背。

  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个都长。

发布于 四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