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孩子也聊借钱不还反而成仇人的事。孩子说，她正想跟我探讨严嵩和夏言这个事例。夏言对严嵩，是有真正意义上的“大恩”。他把严嵩从闲职上提拔起来，一路推上礼部尚书的位置。严嵩的儿子严世蕃犯事，落到夏言手里，严嵩跪在他病榻前哭求，夏言不忍，还是放过他儿子了。可严嵩怎么报答的？后来他在嘉靖面前诬陷夏言结交边将、把持朝政，结果夏言被斩首。孩子说，这才是真正的恩将仇报。

我想孩子说得对。这让我想起另一个例子：胡林翼与官文。胡林翼施恩于官文，后把官文的小妾认作义妹，逢年过节互相送礼，结果官文对他言听计从，胡林翼在湖北推行新政几乎不受阻碍。

为什么同样的施恩，结果天差地别？首先肯定要有识人之明，有些人是真不能帮，没有底线的人要慎帮，但人性是复杂的，真正绝对坏的人没几个，所以要帮人，施恩的姿态，往往比恩情本身更重要。

夏言对严嵩，是有种居高临下的，严嵩跪在他门前念请柬，他受着，严嵩跪在他病榻前求他帮忙救他儿子，他也受着。这种姿态把受恩者的自尊碾进了泥里。而胡林翼对官文，是低姿态的施恩，变成了哥们，官文收了这份好，不会觉得自己矮一头。还比如，韩信与漂母。韩信落魄时，一位漂洗丝絮的老妇人给他饭吃数十日。韩信后来封楚王，回报千金。为什么漂母的恩情没有变成仇恨？因为漂母从未以恩人自居，她给饭时说：“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我不是图你回报。她把施恩的姿态压到最低，韩信接受的只是饭食，不是屈辱。

所以，如果要帮一个人，永远不要让他觉得你高高在上。严嵩当时跪在门口时，夏言如果立刻开门扶起来，说一句“咱们之间不必如此”，后来的事可能就不一样。而且，受恩者的自尊反而需要特殊照顾的，你帮了他，就在事实上比他优越了一截。他其实心里面不舒服的，这一截如果不填平，他就会用自己的方式去填，疏远你、说你坏话，极端情况下就是整死你。

怎么填？在他面前露点短处，给他机会帮帮你。让他也有一两件事可以在你面前抬头。你帮了他十分，让他还一分，这一分就是他心里那根刺的解药。曾国藩用人的时候，常故意让下属帮自己办点私事，不是为了使唤人，是为了让对方觉得“曾大人也需要我”。这一点点需要，就能化解很多恩情的重量。

施恩之后还要留下制约的手段。李鸿章早年受曾国藩提携，但同时他也参与过曾国藩的一些密事，两人之间有共同走过的艰难。这种共谋感，比单纯的施恩更能维系关系。如果你帮的人将来可能爬到你头上，要么别帮，要么帮完之后主动给他“还”的机会。严嵩后来确实爬到了夏言头上。如果夏言早看出来，要么不提拔他，要么在提拔过程中不断给他制造“还人情”的机会。可惜他什么都没做。夏言活着一天，严嵩就永远是个跪过的人，这份恩情太沉，沉到严嵩必须亲手毁了它，才能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跪着的人，什么叫大恩如大仇，这就是。

孩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所以帮人之前要想清楚，帮完之后还得会做人。我说，对。就是妈妈常说的，你的善良要有锋芒，妈妈不是教你诈，是让你对得起自己的善良，也别让它反过来伤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