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点咂摸出了“旧地你未出现过,我也千次万次捉”这句词的好。
之前读到李让眉写李商隐的诗说:用名词号令时间静止、把时间切割成一片一片静止的画面、诗人自己不着动词而把其使用权让渡给读者,是一种接近神性的写作手法。举到的例子譬如王维不着一个动词的“草枯鹰眼疾,雪尽马蹄轻。”——由于神的视角不是“正在发生”,而是“已经如此”,时间被取消,世界变成一个一个掉帧的切片,任读者着色。的确是词句建筑师视角,冷且精密。但归结到个人审美的问题上,我或许更关心的是人的位置,也即人的欲望落在哪里。
回到首句说的词,“捉”字我以为放置得极妙。
它没有用任何漂亮的词汇,只给了一个动作,而这个动作本身已经包含了整个复杂的心理结构。放“寻”或是“找”会落俗,这两个动词代表了日常与有迹可循,主体还保留着一点理性的尊严,好像相信自己终究能有所得。放“抓”在这里画面美感不够,因为这个动词与身体和暴力有更紧密的关系。“追”也不好,词的主角显然被困在“情”之一字里并无意向前。这里的姿态确切地讲,是带着情意的主动接近,甚至有一点点“游戏性”的亲密,也是迫切、茫然无措、被执念驱使的飞蛾扑火,而“捉”完美地把所有这些东西都揉在了里面,它同时还是对“对象是可逃逸的而且你其实知道你抓不住”的带点无望的默认。
神的写作在取消时间,是因为它不需要欲望。人的写作在制造不可能是完成时的动作,因为一旦掺杂了人的欲望,那么人是无法忍受“已经如此”的,欲望必须找到出口,哪怕明知出口是假的。
两者之间的还有一种写法是置入认识论动词在画面中心,令时间既是流动,又在定格。能想到的例子譬如杜甫的“落月满屋梁,犹疑照颜色。”整句散发的是太阳完全升起来前的黎明时分那种模糊地流动的光感。起手一句没有明确地在写人,表面在写景多看一层疑似在描写缓慢流动着下落的时间,实则已经就是在写人,那片被照亮的稍后将会“实”了一瞬“颜色”的“空”,正是安放人的空间。这种动词处理的是另一种人的困境:人是清醒地活在现实里的,并没有一直困在幻梦中千次万次去捉,但有且只有一刻只存在于意识里的晃神,而就是那薄薄的一片帧里的这个意识里的动作独自承载了密度极高的悲伤。同样在某种程度上定格了时间,但你可以感受到有人栖息在里面。由于悲伤在这里是被认识论的雾气包裹着的,还造成了一种奇特的效果:读者的情感比诗人本人更早抵达,我们旁观者清,是诗人还在犹疑。也即是说,它把时间经由人的认识悬在一个刚刚要凝固而还没有凝固的临界点,欲望在这里甚至还没有认出自己,但已经四散溢出去了,和盈满的月光共享这个空间。
简结精准的动词正是画面的题眼,如果说去动词的神性表达是技术性的“构图”,那么嵌入精妙动词的瞬间,好似是诗人点了一笔,令整个二维画面化入嘈杂美丽的三维人间。当然了,以上诡辩完全可能是因为博主Se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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