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71)开始实习
在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药学院的最后一堂课结束时,教室里没有掌声,甚至没有太多告别的情绪。
大家只是安静地收拾书本,像是刚刚完成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一年,不再属于课堂。
学校把我们分散到加州各地。那些名字写在通知单上的实习点,像一张张陌生的地图坐标:从湾区到中央谷地,从小城镇到大型医疗中心。十几个地点,几乎覆盖了整个州。
我们每个人,都要完成六段旅程。
六个实习项目,每个六个星期。加上零散的假期,一共四十个星期。时间被切割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完成之后,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喘息,然后,就是执照考试——那道真正意义上的门槛。
六个项目里,有四个是无法逃避的“必修”。
剩下两个,是留给未来的。
——如果你已经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是选择;
——如果你还不知道,那是试探。
这四个是必修的实习方向:零售(Retail)、医院(Hospital)、门诊(Ambulatory Care)和临床(Inpatient Clinic)。
零售实习就是在药房工作,这一部分和我之前在T先生药房的经历非常接近。原本如果不是T先生后来中风,我在他那里积累的工作时间是有可能被学校认可,从而免掉这段实习的。但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我还是需要按要求完成这一轮零售实习。
医院实习主要是以药剂师助理(Pharmacy Technician)的角色参与工作,重点是熟悉医院的整体药学流程。其中很大一部分工作是参与静脉用药的配置,比如各种输液的准备和处理。这一阶段更强调规范性和准确性,也让我对医院体系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门诊实习则是直接面对患者。药剂师在门诊中有独立的专业服务内容,尤其是在一些需要长期动态调整剂量的用药管理方面,比如糖尿病患者使用的胰岛素、使用Warfarin的抗凝治疗,以及器官移植患者的免疫抑制剂治疗等。这些工作如果完全由医生来完成,会占用大量时间,而药剂师在药物管理方面具有更专业的优势,因此可以承担这部分任务。
临床实习则是在住院环境中参与医疗团队工作。需要跟随医生查房,一起讨论病例,并从药物治疗的角度提供建议。这一阶段更强调综合分析能力,需要把药理知识、患者情况以及治疗目标结合起来,参与到具体的治疗决策过程中。
此外,我还选择了两个选修方向。第一个是肿瘤方向(Oncology),主要涉及化疗药物的使用与管理;第二个是外科方向(Surgery),更多接触围手术期的用药和相关流程。
整体来看,这六个实习项目各有侧重,也各有挑战。在实际参与过程中,每一个实习都带来了一些之前没有预料到的收获,让我对药学这个职业有了更全面和立体的理解。
我这一次回到San Francisco,感觉和以往完全不同。
不再是短暂停留,也不是挤在旧公寓里的那种将就生活,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回家”。父母已经买下了房子,空间一下子变得宽敞而安稳。阳光可以从窗户安安静静地铺进来,早晨的空气也不再夹杂着楼道里的杂音。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舒适,而是一种落地之后的踏实。
我的实习地点,是San Francisco VA Medical Center,旧金山退伍军人医疗中心。(图一)
第一次去的时候,我特意提早到了。
车子沿着西北方向一路开去,城市的喧闹渐渐被风声替代。等到接近医院时,视野忽然开阔起来——那种开阔,不是街区之间的空隙,而是海边特有的辽阔。
医院本身很安静。不像市中心的医疗机构那样人来人往,这里更像一片被刻意保留下来的空间。不高的建筑分布在大片草地之间,风从海面吹来,把草坪压出一层一层的波纹。
我走到草地边缘,停了一会儿。
远处,可以看到Golden Gate Park那一片连绵的绿色,像一块巨大的地毯铺在城市的另一端。再往旁边看,就是海——不是那种温柔的海,而是带着一点冷意和距离感的太平洋。空气里有咸味。风很大,吹得人不自觉地眯起眼睛。
而就在医院的另一侧,几乎是贴着它存在的,是Legion of Honor,荣誉军团博物馆(正式名称为加州荣誉军团宫)。(图二)
那座建筑和医院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医院朴素、实用,像一切以功能为优先的地方;而荣誉军团博物馆却显得庄重而安静,带着一点欧洲古典的气息。白色的立柱,开阔的庭院,在海风里显得格外挺拔。
有时候我会觉得,这两个地方并排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隐喻。
一边是现实——疾病、治疗、恢复;
一边是艺术——历史、审美、记忆。
而它们之间,只隔着一段可以走过去的距离。
第一天站在那里,我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一年的实习,也许不会只是“学习”那么简单。
这里的风、海、草地,还有那些沉默的建筑,好像都在提醒我,有些东西,是书本里永远学不到的。
旧金山的这个实习点,一共来了十六个学生。
第一天报到的时候,我们被带进一间不大的会议室。窗外是海边的风,窗内是一排排有些熟悉的面孔。大家彼此点头,却都还带着一点拘谨。虽然在一起读书了两年,但是两百名学生,我们不可能都熟悉。
门推开的时候,她走了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C女士。几个月前,她来学校做过宣讲,介绍这个实习点。当时她站在讲台上,语气干脆利落,说话不拖泥带水。
近距离看,她比记忆里更年轻。
如果不说,很难把她和“带教药剂师”联系在一起,更像是我们当中的一员。她简单地自我介绍,说自己毕业才三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天。
但等她真正开始安排工作时,那种轻松感很快就收了起来。
她把一张排得密密麻麻的时间表投在屏幕上。
“你们有十六个人,”她说,“但实习项目是轮转的,不可能所有人同时做同一件事。”
她用笔在屏幕上点着,一个一个分配。有人先去临床,有人先去门诊,有人被安排到医院药房。名字被念到的时候,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坐直了一点。
没有人提出异议。不是因为安排完美,而是因为那一刻大家都明白,这一年的节奏,不再由自己掌控。
安排结束后,她停了一下。
“除了日常实习,”她补了一句,“你们还有三项额外任务。”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一项,是社区服务。
“你们需要自己找一个社区服务中心,”她说,“做一次医学科普。题目自己定,内容要让普通人听得懂。”
有人低头开始记,有人轻轻点头。
第二项,是案例分析。
“选一个病例,”她继续说,“做完整分析。”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我们,“不是讲给学生听,是讲给在职药剂师听。”
这句话让空气明显紧了一下。
“而且,”她接着说,“他们会提问。”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第三项,是新药科普。
“这个是面对整个医院。”她语气很平静,“你们可以选一个新药,或者一个老药的新用途,做一次正式讲解。”
这一次,没有人再低头写笔记了。
大家都在看着她。
她把手里的文件夹合上,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多,对吧?”
没有人回答。
她又补了一句:“不过等你们做完,就会发现,这才是最有用的部分。”
会议结束的时候,大家陆续站起来,有人开始小声讨论,有人还在发呆。
我走出会议室,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这一年的实习,不只是把我们从课堂带到医院。
它是在逼着我们,从“学生”,慢慢变成一个真正需要对别人负责的人。
见面会结束后,C女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带着我们在医院里走了一圈。
走廊很长,灯光安静而均匀。她一边走,一边简单介绍各个科室的位置:药房、门诊、住院区、无菌配药室……声音不高,但节奏很清晰。我们像一群刚入队的新兵,跟在她后面,努力记住这些以后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最后,她把一叠卡片发到我们手里。
新的身份卡。
卡片不重,却有一种很实际的分量。那不再是学生证,而是一张可以进入医院系统、接触真实患者的通行证。
中午简单吃过饭,人群很快散开。
没有人再聚在一起聊天,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第一个实习点走去。医院像一个被精密分割的世界,我们被分别送进不同的轨道。
我的第一站,是门诊。
地点就在这家医院里——San Francisco VA Medical Center的门诊部。
下午一点不到,我已经站在门诊区的入口,找到负责带我的药剂师。简单的寒暄之后,他点了点头,示意我跟上。
这里的节奏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门诊虽然每天开放,但内容并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按照不同的疾病管理项目来安排。
每一天,都有明确的主题。
周一和周三,主要是糖尿病门诊,重点在于胰岛素的调整和血糖控制。
周二和周五,则是抗凝门诊,围绕着Warfarin的使用时间、剂量以及相关监测展开。
到了周四,则完全不同,是器官移植后的随访门诊,核心在于免疫抑制剂的管理和调整。
这样的安排,让整个门诊有了清晰的节奏。不同的时间,对应不同的患者群体,也对应着完全不同的用药逻辑和思考方式。
通常从早上十点开始,一直到下午三点,五个小时里,大约要见二十位患者。但我们的工作,从九点就开始了。
电脑打开的那一刻,屏幕上已经排满了当天的名单。
第一步,是看病历。
一行一行翻下去:既往病史、用药记录、最近的检查结果……有些熟悉,有些陌生。那些在课堂上学过的知识,此刻像碎片一样,需要被重新拼接起来。
患者一般会提前一个小时到医院。他们先去抽血。
所以,当我们开始工作的时候,化验结果已经陆续出来了。
第二步,是看报告。
数字开始变得重要——血糖、INR、药物浓度……每一个偏高或偏低的数值,都意味着后面可能需要调整方案。带教药剂师会一边看,一边低声说出自己的判断,而我只能在旁边尽力跟上他的思路。
等一切准备好,才真正进入最关键的部分。
见患者。
这里的方式和国内完全不同。
不是患者排队走进诊室,而是他们被分别安排在一个个独立的房间里。门关着,里面是各自的世界。我们需要一间一间走过去。
药剂师先敲门,进去,简单说明他需要带学生的情况,征得同意。只有在患者点头之后,我才可以跟进去。
进入房间,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站在一旁。
听他问问题——不仅仅是“有没有不舒服”,而是更细致的追问:最近饮食如何,是否按时用药,有没有出现新的症状。
也听他解释——为什么要调整剂量,接下来需要注意什么,有哪些风险。
语气总是平稳的,不急不躁。
有时候患者会反复问同一个问题,他也会一遍一遍解释,没有不耐烦。
我很少开口。更多的是观察和记录。
看他如何把复杂的药学知识,变成患者可以理解的话;看他如何在有限的时间里,建立一种短暂却有效的信任。
时间过得很快。
等最后一位患者离开,已经是下午三点。
但我们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我回到电脑前,把一天的内容重新梳理一遍。每一个病例,都要写成完整的记录:情况、分析、调整方案。写完之后,交给药剂师审核。
他会在某些地方停下来,改一两个词,或者加一句解释。
然后点头。
我再把最终版本上传进医院的系统。
那一刻,一整天的工作才算真正结束。
走出门诊的时候,天色还亮着。
风从远处吹进来,我却感觉脑子还停留在那些房间里——那些数字、那些对话、那些看似简单却不容出错的决定。
工作的一天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情。
但我隐约感觉到,这种日复一日的细节,才是真正会改变一个人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