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灵媒,界外艺术和女性主义
在传统的超现实主义版图中,女性的处境是外部的、尴尬的。在布勒东等人的定义下,女性往往被凝视为“女童(Femme Enfant)”或者是通往潜意识的桥梁。她们被赋予了一种天真的、非理性的美学价值,仿佛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为男性天才提供某种神秘的非逻辑的灵感储备。就像加拉之于达利,或是李·米勒之于曼·雷,她们在镜头和画布上被神秘化、符号化,却唯独没有被作为对等的创作者来看待。在男性主导的逻格斯逻辑里,理性、秩序和白天属于男性,而直觉、混沌与夜晚则被归为女性。她们是外部的观测对象,是通往奇迹的门票,但门票本身是不被允许有声音的。
但有趣的是,女性的生命力可以在这种结构中也找到生存的缝隙。例如,Hilma af Klint与郭凤怡等女性艺术家,恰恰是在这种偏见中,通过一种被动的主体性完成了某种意义上的神权接管。作为女灵媒,Hilma af Klint在19世纪末便通过降神会与超自然力量沟通,早于康定斯基画出了艺术史上的第一批抽象画作。另一个极端的例子是中国的界外艺术家郭凤怡。她因关节炎修习气功的时候进入了一种不自觉的冥想状态,借由气功与经络绘出了某种关于身体能量的拓扑学长卷。
因此,与先锋派男性艺术家通过撰写宣言来主动争夺定义权不同,女性艺术家更倾向于把自己变成纯粹的容器或通道,让那股自发的神秘力量借由身体显影。这种创作状态更像是一种特洛伊木马,既然理性的言说权不属于自己,那就干脆通过消解自我、退让到灵媒的位置,从而获得了一种豁免于世俗审美标准的、绝对的创作自由。
这可能就是女性主义与神秘学结合时最深刻的地方:她们不再是男性观测下的神秘对象,而是在父权制的裂缝里,凭借直觉与身体本能,通过这种向内的坍缩与深潜,进行自发的、非构思的生命涌动(类似于海伦·西苏提到的女性化书写)。在我看来,与其说她们在创作艺术,不如说她们在父权制的夹缝中,通过这种被动的姿态,重建了一座不被主流艺术史收编的圣殿。
图1: 曼·雷拍摄的米勒
图2: Hilma af Klint
图3:《绘画十八年》,2007,郭凤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