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录一段林奕含与精神科医师楚楚的对谈。
楚:你好吗?
奕含:好,很胖,很笨。
楚: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奕含:我很羞愧,日子很单薄,没什么可说。
楚:在我们这一行,没话可说就很好。
奕含:我知道。日子的外貌是这样,但身体的内容还是那样。
楚: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好久好久了。
奕含:我记得很清楚。我一直尖叫,想把你驱走,直到我筋疲力尽,你就开始问问题:你好吗?感觉如何?远亲带水果篮探病的感觉。我想,什么烂问题,我就在精神病房。
楚:真的好久了。
奕含:太久了,恍如隔世,抬头发现眼前还有一大堆——人生。
楚:是比预期的漫长很多,不过会过去的。
奕含:我最近每天都梦到高中的教室,白衣黑裙的同学,借卫生绵,鸡腿换排骨。我冰封在十八岁,像冰河里的猛犸象,像那种很粗糙、到结尾还没解开悬念的小说,永远迟到,迟到到落后于生命本身。没有人跌一跤就这样摔个粉碎的,温室里的花朵,太好命,他们是这么说的。
楚:这是暂时的。
奕含:不如说是暂停。
楚:暂时的暂停,有点久,但还是暂时。
奕含:我很怀疑,当我想到要揣着心兽再活个五六十年,我就想欢迎死亡。
楚:一定是暂时的,你想想你以前。
奕含:这正最可悲的,我忘记我以前是什幺样了。好像是一个很开朗的人,快乐到张牙舞爪,像张爱玲说的,一个知道自己漂亮且聪明的人是很难不谈到自已的...那种人...大概。
楚:这就是你是生病而不是“意志”或“选择”的最好证明。
奕含:我很痛苦。我无法以“犯了错而被大方原谅的小女儿”的身分存活,一顿训话的时间也不行。
楚:我看过很多失能家庭,无外地,失能家庭总是会有一个人当羔羊,替罪羔羊。
奕含:大白话就是出气筒、那本难念的经...“犯错的小女儿”很方便,但解决家里问题的最佳方式其实是我爸妈来婚姻咨询,而不是我。
楚:至少你看得很清楚。
奕含:看得清楚只会加倍悲哀。抑郁是镜子,愤怒是窗。我恨极听见我妈叫我少睡点。我高中最提倡清醒,当时我想,总有一天要一直睡,那现在干嘛要睡?我现在每天吃一堆药,不吃睡不着,不吃发神经,不吃会灵魂从鼻孔钻出去而肉体在街上游荡干啥屁事不知道,吃这一堆神经病的药我他妈就是会一直睡。
楚:神经病这词。
奕含:政治不正确。但我喜欢,神经,像简•奥斯汀爱讲的:I have a high respect for your NERVES。
奕含:有时候晚上搭出租车,夜太黑了,显得路灯和红绿灯很亮,简直像白天的太阳。总是被半诱半迫闭上眼睛,可以感觉光线针带线般刺着穿过眼皮,把我的眼皮缝起来,像那句老话“你亮得我睁不开眼睛。”都是这种时候,回忆此生,小如烟蒂莹火、大如跨年烟花、软香如过年红龟粿、浊臭如假日动物园,一幕幕的。真可怕,我平时什么都记不得,却明白记得那年,那个房间,床边拖鞋呈圣筊,一正一翻泼在落地窗前,套进去,脚感到晏起的阳光温暖而冷淡,门铃响了,急着去开门,另一脚怎么也套不进去,拖鞋嘻皮笑脸挠痒我的脚掌。每一件小事都记得,像被关在扭曲视线的鱼眼里,万物演讲着各自的夸饰修辞,全部都延展出金箔翅膀......就是这样,在夜晚的出租车上,隔着眼皮感到红灯的迷惑,而绿灯排着整齐的队伍快步经过,这种时候,肮脏画面化生成曼妙的譬喻句孵出来,然后喷发。比起临死的跑马灯,更像整个盆地计较积攒了一夜都市人的瘴疠,摁着我喂下去。我常常觉得我要被我的心事噎死了。
奕含:我不想再写了,写文章没有用。
楚:那我们要定义一下什幺是“用”。
奕含:我知道,无用的事就不做,那一整天也没剩几件事要做了。但写文章超越了无用,是无用中的无用,最凄惨、最滑稽的徒劳。
楚:我跟你爸妈解释你的完美主义,不从这个角度看,很难理解你的忧伤。
奕含:是粉碎、稀烂、破灭。
楚:我最困难的病人有些是最善良的人。
奕含:是天真,蠢。而他们称之为固执,或是懒惰。
楚:很大一部份是你的经验推翻且利用了你所爱慕的文学。
奕含:古典主义的特征之一就是某种层面是绝对赏善罚恶的。我很痛苦,因为坏人没有业报,而我日夜在头脑的监狱为自己的手铐脚镣上油,仿佛可以宽松一些,仿佛我很珍惜它们。我真的可能杀人——楚医生你要说,如果你在美国,你就得马上打电话警告他,很好,这里不是美国。
楚:你现在会怎么形容你对这个人的感觉?
奕含:我发现,爱的相反不是冷漠,当然也不是恨,而是讨厌。
楚:我观察到坏人常常有坏报,只是暂时看不到。
奕含:我不能赌。如果他有一天就安宁地死了,我会鄙视自己一辈子。
楚:你和B还好?
奕含:那天,我跟B讲《半生缘》的故事。我常常想到曼桢,她渐渐放弃总一天告诉世钧一切的希望,她渐渐瘪下去、漏气、凋萎,因为她觉得自己身体被弄脏了,心也是。她后来甚至嫁给祝鸿才。我以前常常对自己念曼桢的心里话“她自己总有一种不洁之感。”我很痛苦。过年回家,我依旧是被父母慈善地、海一样地原谅的,犯错的女儿。他们谈论女儿该有的样子,生活的样子,人类的样子。他们不明白创伤的意思是那个人踏过的街我没办法踏上;和那个人吃过饭,所以我不再吃饭,因为我在碗中看见百千个精巧、神采的刻米镂糠艺术,肥白晶莹的米粒一个个刻着他自己为之醺醉的蜜语,就算,就算他有心口合一的时候,知道他有一分钟或半分钟爱过我,我也不会比较好受,他只是沉迷于自己的演讲,可能一时间他相信自己说的,但是他是相信他,而不是相信我,或者“我们”。总之,其他人不明白创伤的意思是看见一张照片我就会当场吐出来;碰到一枚早已变得干脆的纸条,我会半年文盲;创伤的意思是,我在别人脸上看见像他的眼睛,我必须昏倒才防止自己吻着那人的嘴一边把他的眼睛挖出来;创伤的意思是我无法再爱;创伤的意思是我在他身边活过,所以我再活不下去了。楚医生,前几天我们家去巴厘岛,每次去比台湾更东南的东南亚,我总生病,也许是食物。半夜想吐,我走去浴室扎好头发——长头发最怕吐物——夹好浏海,跪在马桶前掏心掏肺地吐了。真苦,又酸,绿得像我常常吃草,苦得像那几年。半夜又发烧,睡衣外穿了两件毛衣,一条大浴巾,还裹一件浴袍,寤寤寐寐间孵的全身汗,再扶去浴室把身体擦干。泻了肚子在厕所洒香水,再泻,再洒。折腾了一夜。隔天,我告诉妈妈我如何照顾自己,讨好卖乖;妈妈说:“你真爱抱怨。”不知道何时开始,“世界”成为我的假想敌,从在沙漠里平行,直到现在在太空里歪斜。当生命立体起来,无知抽长成有知,就是痛苦找到逻辑的时刻,而强奸要回溯到大男人的孩童时期创伤,一切都如一叠在桌面敲两下整好,翻开到崭新一页的病历。一切事件都在等待一个简约的命名,专业而客气的医疗用语,语源是拉丁文,而发明医生誓辞的希波克拉底讲希腊语。一切都有理由,连奸污者也有理由,世界上只有被奸污是不需要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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