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爛的你听得见吗
26-03-20 22:16 微博认证:情感博主

2603192348 昨天看了汪曾祺老先生的《人间草木》,没看完,才看了开头十几页。其中有汪老先生之子汪朗写的“序”。他写编辑让他为书写点东西,再三推阻不过,于是就写点,但提前说好,这不算“序”,世界上哪有儿子给老子写序的,老子还叫汪曾祺。

汪朗先生在这几页文字里,简单回忆了汪老先生的一生,以及最后写,汪老先生写过一首小诗,“我有一好处,平生不整人。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

看着最后的这首诗,不知为何,我一个劲儿的眨眼,泪意上涌,莫名想到当年我还是个小孩子时,在老家堂屋双开木框玻璃大门内侧,用粉笔写的诗句。

或者说我想到了他。

“一轮明月上山坡,坡上美丽又宁静。我在坡上池塘边,水中倒影现我身。”

最后一句话是他帮我加上去的,我矮矮的一个小不点,拿着粉笔“作诗”,写到第三句卡住了,他坐在我后面笑着开口,补上这一句。

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看着屏幕的视线又开始模糊了,原来我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想念他。

他这个老头,一辈子,有点窝囊的,本来能够好好的安稳过一生,结果太信任别人,被人整了,腿瘸了,被我外婆骂着,回老家了。老家里,四个兄弟之间分家,最小的他也是最挨欺负的,一间小破屋子,他和我外婆一点点打拼,终于起了楼房。

前几天外婆来我家,和我说,“这一辈子我敢说,虽然别人都欺负我们家,但是我过得不比别人丑。”他们是很厉害的。

小时候我去阁楼里,那有几大箱他曾经的书,政治书,数学书,他以前很有学识的,我还见过他年青时候的照片,高个子,相貌端正,帅帅的。但是性格实在软糯,外婆骂他,除了一张脸什么用没有,他也乖乖受着,只是笑笑。其实我记忆里关于他的事情不是很多,还有一大部分是他坐在轮椅上,头脑不清,喂他喝粥,粥含在嘴里不咽,溢出来落在胸前垫着的餐布上,外婆气得打他,他无动于衷,像个木头疙瘩,像个呆子。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记忆里还有他爱钓鱼,外婆帮他挖蚯蚓,或者他自己挖,高高兴兴提着一个装满蚯蚓的塑料袋,拎着鱼竿在阴雨天要出去钓鱼,我也想去,被外婆叫回来不准跟着去。

还有以前,老家的交通工具是一辆又大又重的电瓶车,他骑着车,后座很高,我得意地坐在后座,“俯瞰”乡间麦浪。或者趴在车头,下巴抵在仪表壳上,被车头带着颠头。

都是过去式了。

他中风的时候,外婆一通电话急急忙忙的打来,说他下午去看人打牌,看一半人倒地上了,朋友们帮忙送进了医院,自此以后,家里似乎都笼上一层说不清的看不见的,努力维持着阳光的阴霾。

他离开的时候,我还是初中,一个下晚自修母亲接我放学回家的夜晚,路过天桥,妈妈的电话响了,她停车接电话,我坐在她后面也能听见电话里说了什么,外婆的声音有些怅然,有些平静,又好像有些波澜:“x儿(妈妈的小名),你爸爸刚刚走了。”

不记得妈妈回了什么,她和我说你爷爷走了,我说嗯。回家的路上我们两个都很平静,我坐在妈妈的后座上,拿着她的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五,心里想着这算是古代的几点,如果写生卒年那种文言文应该怎么表达。但我永远记得夜风吹在脸上,也吹走了我眼睛里蓄满的,无声的泪。

后面我就没有为他掉过眼泪了,直到今天看见汪曾祺老先生的小诗。

后来我请假回老家参加他的葬礼,“葬礼”两个字很高级,其实就是请人吃饭,吹吹打打。

妈妈还拍了他化了妆换上寿衣,嘴唇抹的红艳艳躺在充电冰棺里的照片,问我:“好看吧?”我说:“好看。”

可笑的是他死后也被人欺,骨灰放在罐子里,罐子放在棺材里,棺材想埋在自家地里,当年分地被人欺,这块“自家地”是向别人买来的低地,现在地的原主人不同意,因为地都在一起,之类乱七八糟的原因,嫌晦气,不给埋。

最后在老家大门口,扎了个坟包。

人家院子里养花莳草种菜,我们家院子里有个坟包。

他的坟住的那块地,以前外婆种过玉米和黄瓜,还有青菜,虽然现在种不了了,但那些曾长出来的蔬菜,很好吃。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