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00春日的公园,是一卷徐徐展开的工笔画,每一笔都浸透了温润的水汽。
晨光初透时,园中的一切都还笼着薄薄的纱。那纱是淡青色的,像刚从水里捞起来,还滴着露珠。林间的雾气在树梢间游走,时而聚拢,时而散开,把远处的亭台楼阁都晕染成了水墨画里的影子。石板小径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光,两旁新生的苔藓铺成绒绒的绿毯,柔软得让人不忍踩上去。
再往里走,便看见那片湖了。湖水是活的,被春风撩起细细的波纹,一圈推着一圈,轻轻拍打着石岸。水色极清,近处是透明的浅碧,远处是沉静的黛青,再远些,便与天际融成一色。阳光斜斜地洒下来,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鳞,随着波光跳跃、闪烁,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偶尔有花瓣飘落水面,粉的白的花瓣在水纹里打着旋儿,像是迷了路的小船,慢悠悠地漂向不知名的远方。
湖边的柳树最是动人。那千万条垂下的丝绦,刚刚抽出鹅黄的嫩芽,软软地垂着,像是谁家姑娘刚刚洗过的长发,还带着湿意。风一来,满树的枝条便轻轻摇动,在空中画出柔美的弧线。柳絮还没有飞起,只在枝头攒成毛茸茸的小球,迎着阳光看,竟像是挂满了细碎的珍珠。有几枝低垂的,梢头已经触到了水面,风过时便轻轻点一下湖水,漾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转过湖岸,是一片海棠林。花开得正盛,远远望去,粉云蒸霞,几乎要把半边天都染红了。走近了看,花瓣层层叠叠,边缘带着浅浅的白,越往中心越显出娇嫩的胭脂色。花开得密不透风,一枝上便挤着十几朵,把枝条都压弯了。蜜蜂的嗡鸣声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密密地罩住整片花林。风来时,花瓣便纷纷扬扬地飘落,像下了一场粉色的雪。地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草地是最热闹的。草色还嫩着,黄绿黄绿的,像是刚涂上去的颜料,还带着水光。野花星星点点地开着,紫花地丁举着小喇叭,蒲公英擎着金灿灿的花盘,荠菜花碎碎的,白得像霜。这些小花都不起眼,可连成一片,便织成了五彩的锦缎。露珠还挂在草叶尖上,阳光一照,每一滴都含着一个小小的彩虹。
林间的鸟鸣是看不见的风景。有的叫声清亮,像银铃碰着银铃;有的婉转,像箫声在竹林里回荡;有的急促,像雨点打在芭蕉叶上。它们藏在密叶深处,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反倒更添了几分幽静。偶尔有翅膀扑棱的声音,接着便看见一道影子从这棵树飞到那棵树,在枝叶间惊落几片嫩叶。
空气里浮动着各种香气。青草的腥甜,泥土的芬芳,海棠的浓香,还有湖水带来的淡淡水腥,都融在一起,酿成一坛醉人的春醪。深吸一口气,那凉丝丝的、甜津津的气息便一直沁到肺腑里去,把冬日积攒的沉闷都涤荡干净了。
日光渐渐高了,雾气散了,园子便亮堂起来。树影在地上画出斑驳的图案,随着太阳的移动悄悄变换着形状。亭子的飞檐翘角在蓝天下格外清晰,琉璃瓦闪着温润的光。石桥的拱洞倒映在水里,合成一个浑圆的月亮。远处的山丘绿意渐浓,一层深过一层,像是谁用墨笔慢慢渲染出来的。
这春光啊,是满满的、溢出来的。它在每一片叶子上闪光,在每一朵花里吐香,在每一滴水中荡漾。它不讲故事,不诉人情,只是静静地、尽情地,把积蓄了一整个冬天的生命力都绽放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