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燕|膝盖,借我趴会儿
燕见惯少东家张牙舞爪,虎虎生风的样子,不知她落寞时也会找个没人地方猫着舔伤。
少东家不给她看脆弱的一面,或许是关系还没到那步,又或许是少东家太爱逞能,总觉得自己能单扛下所有。
这种在哪儿吃过天大的教训就极力想从旁找补的样子,像燕,移情也是理所当然,惹得这位巨子大人不得不分出心力去留意少东家。
卯时刚过,天光刺破夜幕,群山鸦青。
燕刚睡醒,将将披衣起身,架起悬窗,遥看水泽边上一人在练剑。她目力好,一眼就认出是少东家。
少东家又起了大早,将衣裤袖子扎高,头发分成一把,低低的,随意披到背心,正用那把无名剑以一敌二,单挑两只桃靥剑姬。
两只剑姬共舞时宛如天罗地网的攻势让燕意识到,少东家是在重温那场未完的战斗。
燕静静看着她挥剑。劈、砍、刺、挑、撩,每一招都是实打实杀人的路数,比她在飞天城观少东家与千夜一战时还要再利落几分。
少东家与共舞的剑姬缠斗数十回合,寻到机会跃至半空,下劈一剑斩右侧剑姬的臂膀,落地时双膝曲起,借力一蹬,一掌拍裂左侧剑姬的躯干,将其重重击,飞落至水中。
那左侧剑姬失了一臂,失衡状态下向少东家侧方冲撞过来。
眼见长剑拦腰削来,好个游侠,身手不凡,径直下腰躲过横斩过来的剑,连翻两个跟斗,再回马转身,豹子衔尾般叼住自个儿的发尾,横扫一脚踢断剑姬的头首。
可怖的是少东家给剑姬脑袋提前换成了东陵瓜,这一脚下去,瓜体四分五裂,里头的红瓤径直爆开,炸飞到十几丈远。
乍一看仿佛踢的不是水果,而是仇人的头。
泄愤完,少东家淌着没过脚踝的水回到岸上,默默去取篝火边上的干净衣服。
燕不吭声,将悬窗落下。
待到辰时,天已放亮,少东家拿砍豁口的剑来找她修。
燕只字不提自己观察少东家已多日,少东家也不语自己拿墨家偃甲泄私愤的事,两人心照不宣各盘算各的事。
燕持剑反复观察——少东家这剑才不好修嘞,用料讲究,工艺还复杂,补料还得她翻库藏。
燕心里清点着自己当学工时收藏的稀有矿藏,斟酌片刻,驱车去柜子边上,拨弄起柜架上结构精妙的青铜摆件,只听咔嚓一声,构件解锁,收纳着矿石的暗柜门应声弹起。
七月流火时落至坡上的陨铁,加精铁跟辅料,要重铸,还要重新开刃。幸好先师留给了她这间工坊,大部分工序能依托机关,省了她不少功夫。
燕把修好的剑收回鞘中,驱车来到少东家跟前。那人嫌炉火烧得太旺,又把外裳脱了,正趴在榻上纳凉,玩燕送她的鸟朋友。
“好了。”她递出剑,“工艺改进过,剑身轻重有变,不趁手可来找我。”
咬文嚼字时带出来的话也淡淡的。
“多谢。”少东家接过剑,随手搁到榻边。
“为何闷闷不乐?”吃力地矫正发音,想让情绪传达到位,但听上去总归还是有那么点子冷漠。
“嗯嗯嗯嗯——不想说。”少东家拖长鼻音,盘腿坐起,“就像我不问你为何最近老是看我,因为你也不想说。”
“想看则看,讲无意义。”燕困惑,“我观你,不妥?”
唉,跟你讲不明白呀。
“嗐…你坐上来,咱两说说话。”少东家拍了拍榻面,说来好笑,这还是燕的床,少东家这幅做派反客为主了。
“好。”燕扶着少东家的手坐到榻上。少东家没像往常那样嬉皮笑脸贴上来黏她,或是点着脸让燕主动亲她。
燕推敲不出少东家想干嘛——这人随心所欲惯了,谁知道下一刻会做什么出格事。
“膝盖,借我趴会儿嘛。”
未等燕首肯,她喟叹着像大猫一般伸个懒腰,放松身体,软软趴在燕腿上,脸侧过去继续摆弄鸟朋友,只用后脑勺对着燕。
“……”
燕垂眸,端详少东家的发顶。
确实是个不修边幅的江湖客,一把抓的束发方式令碎发只多不少。
忍不住伸手搔搔少东家的下巴。
乖,摸摸。
“杀人救人,一念之间。”燕点破她的心事,“既已择其一,何必庸人自扰。”
她意思是少东家当时既选择回援,没追上去杀了千夜就不要自责了。
这宽慰话不够妥帖,令少东家一滞,稍时,身体又软和下来。
“我只是觉得。”少东家翻身仰躺着,后脑勺倚着燕的腿,用手背遮住眼睛,试图掩盖住外露的情绪,“当时出剑还不够快,也不够冷静,被她三两句话就刺激得失智,错失好几次直接杀了她的机会…”
顿了顿,忍住继续苛责自己的欲望,不想借势向燕索要安慰。
燕有一下没一下地摸她的头。
“给你铸把新剑何如,于铸造上我虽不如旁人,但也有先师七成半的水准。”燕想办法帮她。
“又不关燕的事,劳这个神做什么?”少东家反对,“再利的剑砍久了也是要卷刃的,主要是用剑的人心不静,想跨过那道坎需要点时间。”
“何况——”
摸脑壳的手被那人捉住,转而覆盖到那人眼帘前。
“燕在我身边就很好啦。”少东家喃喃着,“你有你的担子,我有我的责任,各自完成各自的课业,把时间留出来做点其他的,多好。”
燕歪头:“如此说来,你论文已完成?交我批阅。”
“咳,怎么跳到这事儿上了。”少东家耍赖,轻啧一声,又翻身,把脸埋进燕的小腹装鸵鸟。
隔着好几层衣裳,脸贴上去只嗅得见燕身上恬淡的木香。
“再多哄哄我罢。不要剑,也不要办法,就这样,在我眼巴巴跑到你跟前时抱抱我就好。”她可算肯在委屈时讲自己的真实欲求了。
好奇怪的人,不想解决办法,要这点无需劳神的事。燕虽不解,思考片刻,依旧点头称是:“好。”
“燕,声音再温柔点嘛,像对鸟朋友那样。”少东家不满,双臂揽住燕的腰,脸来回蹭燕微隆的小腹。
燕开蒙晚,说话得先在心里转一圈,还得刻意咬字才能讲出了,少东家的诉求她满足起来颇为吃力,但一想到她肯对自己敞开心扉上的那么一条小缝隙,燕的心又软下来,不自觉压低嗓音,绵绵地回应道:“好。”
她被燕哄得气消了,觉得卯时起床练剑还是太早,下回改辰时吧,刚好还能赶上买新蒸的五色糕。
燕吃两块,她吃三块,刚好。
迷迷糊糊的,睡意起来,少东家枕着燕的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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