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2【曹操与卞夫人、曹洪－－曹操晚年的情感悖论】
【曹操与卞夫人、曹洪－－曹操晚年的情感悖论】

一、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父亲与君主的晚年怨恨

卞夫人、曹洪有着非常的友谊，卞夫人曾两次为向曹洪伸出援手，不惜站在曹丕父子的对立面（见《三国志•曹洪传》及《三国志•司马芝》）这样友好的叔嫂是少见的，基于古代大防下，若非有人默许促成，是极难形成的，这很容易让人想到将他们联系起来的男人－－前者四十年的丈夫、后者五十年的兄长，除这两重身份之外，他更为人熟知的身份是，曹魏的魏武帝。

这对叔嫂对彼此良好的印象来源于曹操在前两重身份上的热情信任，他用亲切温柔、平易近人的丈夫、兄长的身份介绍他们相互认识，相互熟悉，而造就这对叔嫂后半生知己般友谊的情感哀伤则来源他在后一重身份上的冷漠俯视，他以不可直视、不可亲近、不可悖逆的君主的身份始终与妻子保持着距离，也与弟弟渐行渐远。事实上，晚年的曹操不止使妻子与弟弟感到迷惑失落，也使儿子、女儿、旧友、大臣感到从未有过的焦虑无奈，他渴望真情，不安忐忑的悲愁却充满他的整颗心，他为儿子、臣子的背叛利用而悲伤气愤，又在壮志难酬中精疲力竭。

晚年的曹操深受怨恨，亦深感怨恨。高贵至尊、无所不能的魏武帝第一次向天下宣告他私人情感的怨恨，似乎在建安二十二年【从子建私开司马门来，吾都不复信诸侯也】但在此以前，崔琰、刘勋、娄圭等旧友之死，早已一步步将他推向精神着魔的边缘，尤其是在与崔琰的交锋中，他痛苦地指责崔琰对他的怨恨【（崔琰）对宾客虬须直视，若有所瞋】他偏执地绝不宽恕【（毛玠）此损君臣恩义，妄为死友（即崔琰）怨叹，殆不可忍也】如果说，曹操与崔琰的矛盾已经是癫狂失智后，尖锐凄厉的崩溃失常，无可挽回，那么曹操与卞夫人、曹洪的矛盾则是高压之下，压抑低声的哀叹，无可奈何。

他在矛盾中挣扎，病态中麻木，他是这个云谲波诡的汉魏时代的化身，他有着时代无差别中伤所有人，无论是否无辜的残酷冷漠，又有着时代对人们诸多错误往往一笑而过的通融潇洒，他身负帝王将相的傲慢自私，藐视生命，是时代的加害者，又以至尊之身投身乐府文学，引导唯才是举，成为时代的绝唱。

二、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1.半生浮沉，忍耐与不安

卞夫人二十岁时与曹操在谯县初见。卞夫人籍贯琅邪开阳，由于出生倡家，为图生计，她不得不自幼离开家乡，四处奔波，苦练技艺，学习察言观色，凭借八面玲珑的巧慧，勉强维持她的生活。在谯县，她大概如同往日般在豪强权贵的宴席表演，一个年轻的男人走近她，她抬头看见他微妙的笑意，从此停下她美丽匆忙的脚步。眼前的男人嗜好音律舞蹈，对她一见钟情，提意纳她为妾，这对她来说是很意外的，实际上，在汉有着与妻、妾独立，但同属于男主人的伎的身份【（悝）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二十四人，皆死狱中】

她点头，由男人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到家，然后松开她的手，转身和另一个女人说笑。她并不计较，在原地安静等候。嫁与权贵之子为妾，于她已经算是不错的归宿，总好过流离失所，她因此对这个风流多情的男人有最初的好感，然后如此容易地原谅了他的怠慢。尽管，对于他而言，这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恩惠。

注：往年，网上常有人按《独断》记载【诸侯一取九女，象九州，一妻八妾。卿大夫一妻二妾。士一妻一妾】认为曹操年轻时只能纳一妾（即卞夫人是曹操刘夫人病逝后所纳）然而该限制对权贵子弟的约束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止是有伎、婢、宫人实同妾但名目非妾的情况，帝王、诸侯、权贵、豪强亦常常超额【臣畅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家】、【妖童美妾，填乎绮室；倡讴乐，列乎深堂】

曹操纳卞夫人为妾时，刘夫人应仍在。卞夫人走进曹操的生命后，很长时间内，曹操对她并无特别的宠爱，他们长子曹丕等到他们婚姻八年后方出生。

在此期间，她目睹自己对于丈夫无足轻重的同时，丈夫尊重着母族的妻子丁夫人、爱恋着为他生育长子长女的刘夫人、纠缠着权贵宴席上貌美伶俐的婢伎……对于这个遥不可及的丈夫，她运用人生前二十年的全部经验来观察，百感交集：她感激他，是他使她无需再忧虑温饱，颠沛流离，她羡慕他，因他拥有权势非凡的优渥家庭，为什么同样出生在这个时代，她和父亲母亲却要卑微受苦？她嫉妒他，嫉妒他意气风发、稚嫩张扬，为什么他从不需退让，可以任性妄为？她同样惊讶于他的才华横溢，手不释卷，他和她见过的贵公子都不一样。她好奇他的心思，捉摸不透，无从揣测，竟有这般复杂奇怪的人……她也畏惧他，畏惧他偶尔目光居高临下的冷漠，提醒她步步谨慎，时时小心。丈夫的家是她的归宿，却不是她的家。

她需要爱他，可她并不妒忌刘夫人，她只是观察他们，她在温柔深情的丈夫、妙丽聪慧的妻子、孝顺可爱的儿女身上嗅到属于家的温暖气息，她品味他们的幸福，借这浪漫的框架营造自己的美梦，可每当醒来，她都不知道，她的幸福、她的家人、她的家在哪？她不敢求，也无法求。

刘夫人病逝在注定被丈夫一生铭记的时间。她无法忘记病榻前，丈夫是如何抓住这个女人的手，死死贴在自己的心口，就像妄图攥住他即将逝去的无忧无虑的青春岁月，他呢喃耳语，低声发誓，正如年少时挽留同样早逝的母亲……她叹息年轻生命的消亡，转身离开，她见过太多次关于家的美妙构想猝然崩塌。

她看着丈夫下葬他的挚爱，陪葬的是他唯一的爱情与他明媚张扬的年轻时期对未来的憧憬理想。在难言的惆怅中，丈夫牵着她的手回到谯县－－他们初见的地方，她如若梦中，来不及客套地张口告别，他松开了她的手，自顾自走远。

她以为青春尽要空耗在无际的孤独，在漆黑的深夜，她绝望地尝试抓住父亲、母亲、弟弟的手，却一无所获，她是个可悲无助的女人，她没有办法独自存活，又没有依靠、没有家、没有幸福、没有未来……她的人生苍茫一片，看不到希望，显得迟钝而疲惫，仿佛与丈夫爱人一同下葬的还有她鲜活的生命。她悲伤涕泣，窒息痛苦，这吸引到好奇的爱怜，一只手向她递来，她下意识抓住，这一回，他没有松开她的手。他们彼此相望，目光中却没有太多温度。

在她孕育他们长子的时间里，他时常看望她，低身倾听他们孩子的声音，她仍然不敢置信，他们有了孩子，是她的孩子，也是他的孩子，这个孩子会做她的家人一直陪她、爱她，这个孩子会叫她母亲，叫他父亲，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不就是她需要的家人，这不就是她的家吗？

在谯县的冬天，她的第一个孩子出生。当这孩子的手将她和丈夫的手相牵，咿呀学语着叫唤母亲父亲，她泪流满面，她梦到家的图景，温暖动人，梦到未来的颜色，缤纷多彩，在幸福的幻梦里，她得到属于他们的第二个孩子。灵帝驾崩，天下大乱，丈夫赴往洛阳，她带着他们的孩子相随同往。丈夫看出她的不安惶恐，劝她在家中修养待产，照顾孩子，她轻轻摇头。

丈夫孤身逃离洛阳的前夕，她望着丈夫忧心忡忡逗弄孩子的身影，无能为力。丈夫转过身，告诉她，若有不测，请她与他的亲信左右一同归家养育他们的孩子成人。她愣住，丈夫与她擦肩离开。噩耗传来，亲信无不惊恐昏厥，意欲归家，她毅然走上前，告诉所有人她的决绝，她不害怕死亡，她只害怕没有颜面与他重逢【明日若在，何面目复相见也？正使祸至，共死何苦】

她的誓言有几分真情已难以揣测，是因为她爱他，愿意与他同死，还是因为她已经别无退路，只能一赌？她也分不清，她不能说她不爱他，又说不出别无他心。史书称她的丈夫【闻而善之】然而，随之到来的是，丈夫对她不幸遭遇的沉默【初，丁夫人既为嫡，加有子脩，丁视后母子不足】丈夫的新人李氏（即曹乘、曹整生母李姬）以及丈夫之后接连不断的宠妃。

注：曹整是曹操、李姬的幼子，他在建安八年参与曹操的联姻【为子整与谭结婚】这说明他的岁数不至于太小，假如按十二岁来看，他出生于191年，他的哥哥曹乘起码出生在190年，这正是在卞夫人誓言同死，蒙受宠爱，接连生育的几年内。

她又一次退回到无助不安的阴影之下，她理应怨恨他的无情，可她不太察觉爱情的苦涩，她早已在人生的前二十年习惯男人对女人苦楚的漠视。

何况，她无比清楚为什么这个男人最爱的女人只能是那深埋黄土的早丧丽人，因为她绝美的容颜将永不衰老，她生育长子长女的恩情将永远真挚，她哀怨的吻别将永远是青春少年最忧伤的诗篇。

但是，活人的面庞将爬上皱纹，活人的恩情需谨慎地维系，活人的妒恨是惹人生厌的不懂事，恰如那个男人对结发妻子的失子之憾，对多年相伴女人的【哭泣无节】，到头只剩厌烦【忿之，遣归家】，短短几句话便【遂与绝】男人喜欢的女人，容貌性情各异，但无论无何，待她年老色衰，或叫人丧失新鲜感后，不管男人如何对她，都是不能给男人制造麻烦，提供烦恼的，否则她不过是不知好歹的需要教化、抛弃的老物累赘。

她同情那可怜的薄命佳人，她毫不羡慕她获得他最深刻的爱，因为这爱照样脆弱苍白、不值一提。他怀恋她单纯天真，笑靥如花，眼波流转，怀恋他们深情的痴迷，他们忘情的爱恋，而她仅仅怀恋她临终时对生命的贪恋，对人世的不舍。

她知道他也是喜欢她的，她拥有值得他喜欢的全部容德，她看透他，鄙夷他，同时感到痛苦，因为她竟然爱着他。她不愿意怨恨，她有了自己的小家，有儿子们相伴，她再不是孤单一人。她对这样的生活已经心满意足，她愿意保持沉默，忍耐失望与落寞【后为继室，不念旧恶】，【怒不变容，喜不失节】

这份患难中的母子情在长子曹丕的记忆里是最清晰的，母亲是世上最重要的，重要过仇恨，重要过最亲密的朋友，无论他多年后如何忌惮外戚，但对母亲的要求总是遵行，为了母亲，他不得不宽恕仇恨，纵然在与母亲矛盾最激烈的黄初七年，他亦尝试弥补【黄初七年进封（卞秉）开阳侯，邑千二百户，为昭烈将军】

注：曹丕挚友夏侯尚曾为丁家兄弟哭泣求情，失败告终【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涕泣而不能救】卞夫人则顺利救下曹植、曹洪：【帝重问之，宣对曰：“此自陛下家事，虽意欲尔而太后不听，是以文欲灭而明耳。”时帝欲治弟植之罪，逼于太后，但加贬爵】、【会卞太后责怒帝，言“梁、沛之间，非子廉无有今日”。诏乃释之，犹尚没入其财产。太后又以为言，后乃还之】

2.荣耀半生

3.母子生离

三、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1.救命之恩

2.不可调和的矛盾

3.君主的俯视

4.故人之子，故人之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