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你的人,到老了也一样·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那束栀子花,秦姨记了一辈子。
结婚那日,她自己从院里剪的。白瓣拢着青梗,用红头绳松松系着,搁在贴满“囍”字的窗台边。夜静了,闹房的人散了,满地瓜子壳在油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等他说句话,哪怕问一句“乏不乏”也好。他背过身解扣子,影子投在墙上,又沉又大。“睡罢。”声音从棉被里闷闷地透出来。花在暗里白得晃眼,香得有些汹涌。天快亮时,靠窗那边的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起焦黄的边——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单单吹着了它。她那时二十岁,心里想:许是累了,日子还长呢。
日子果然长。长得像梅雨季晾不干的衣裳,摸上去总带着潮闷的涩。中间几十年,也就这么过了。他按时上班,按时回家,吃三碗饭,看一份报。偶尔也说两句,关于米价,关于水管漏了。不说的时候更多。他待她没有什么不好,也实在说不上有什么好。像同一屋檐下的两件家具,日日相见,互不言语。他爱在晚饭后修修补补——修一把椅子,拧一个螺丝,对着那些木器铁器,倒比对着活人耐心。她有时看着他佝偻的背影,会想起那束栀子花。花枯了,香气却好像一直悬在空气里,淡淡的,散不去。
女儿五岁那年,闹着要百货公司新摆出的瓷娃娃。他忽然发了怒,抓起旧娃娃往地上掼。咔嚓一声,彩绘的笑脸碎成好几瓣,有一片滚到她脚边,眼睛还弯弯地笑着。夜里等女儿睡了,她蹲在地上找碎片。糯米浆调了又调,不是太稀挂不住,就是太稠结疙瘩。粘好的娃娃脖子上有一圈凸起,像生了丑陋的瘤。关抽屉时“哐当”一响,在静夜里格外刺耳。那时她四十岁,忽然明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心里某个地方,年轻时还噗噗地跳着,如今只剩一片喑哑。
后来是真老了。
去年冬至,她染了风寒,头晕得起不来床。听见外间窸窸窣窣的响动——他在喝粥,吸溜吸溜的,很急,很响。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切在对面墙上,浮尘在光里翻滚。她想起母亲说过,生病时喝一碗熬出米油的白粥,病就好了一半。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破风箱:“……能不能,给我也盛一碗?”
外间的吸溜声停了。
碗筷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接着是他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的锐响。“自己没长手么?”脚步声往门边去,吱呀——门开了,又合上。铜扣碰上门框,“嗒”的一声轻响。之后,整个屋子就只剩挂钟的滴答,一声,又一声。
她望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去年雨季留下的,形状很奇怪,像什么,又什么都不像。阳光慢慢爬过那道水渍,边缘泛起模糊的光晕。她突然觉得轻省——那种一根弦绷了四十年,终于“嘣”地断掉后的轻省。不爱你的人,年轻时是这般,中年是这般,老了,骨头都脆了,也还是这般。时间没把石头焐热,只把它磨得更硬、更滑,让人握不住,也暖不透。
许多年前在女儿丢掉的旧课本里,她读过一句话,当时不懂,现在忽然懂了。说爱情啊,本以为它能填满人生的遗憾,没想到制造遗憾的,偏偏就是它。她现在觉得这话说得太文气。什么爱不爱的,她这一生,就像守着个从不响的铃铛,等啊等,等到最后,连自己为什么要等都忘了。
窗台上的栀子花早就枯了,红头绳褪成惨白,一碰就碎成末。倒是那摊水渍,一年一年,轮廓愈发清晰起来——原来它越来越像那束枯花的影子,歪歪地印在天花板上,永远开在将枯未枯的时节。
秦姨慢慢撑起身子。被窝里那点热气,一离开就散了。扶着墙走到外间,桌上果然留着一只空碗,碗沿粘着半圈粥渍,凝出油亮的膜。晨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浮在表面的、细小的油星。
她端起碗走进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填满了屋子。瓷碗浸下去,那层油膜在水面漾开,化成一片虹彩,很快消失不见。
就像某些东西,你以为它一直在那儿,其实早就化了,流走了。而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没来过,到老了,到骨头都脆了,到呼吸都轻了,也依旧不会来。
她握着那只洗净的碗。碗是温的,水是凉的。就像这日子,温吞吞地流过去,流了一辈子,到底也没暖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