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每次开庭，不仅在对面律师身上学东西，也在自己这边律师身上学东西。

我执业前期的学习对象大多都是细致认真的类型，代理意见事无巨细，平均六到八页A4纸。开庭一个客户可以委托两个律师，按理说一个发言一个补充，前面这个已经事无巨细，后面这个就没啥可说的了吧。偏偏两个律师发言，第二个发言的每次有发言机会都要“补充几点”，把前头律师说的，再换个表达方式重复一遍，大部分内容都是重复的冗余。

法官打断发言，说重复的不要再说了，每场官司每个法官都要说，有的强势，有的不强势。律师也不听，说好的我们后面说重点，但是等再让他发言还是一大堆没重点。

我当时心里就有个疑问，讲这么多这么长有用吗？

尤其是遇到两边律师都是这个风格，就会出现辩论的循环，就是每次一边发言，另一边就要“针对对方的发言我要回应两句”，然后这一年“针对回应我回应两句”。
之所以这样，就是律师这个职业骨子里不愿意承担风险，以及责任，生怕客户抓住律师的把柄，好一顿投诉。

律师们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点，一个发言机会，要对胜诉意见进行全方位地覆盖，要对对方意见进行全方位的反驳。

如果用数学题来形容，你问小学生，一加一得几，他们会回答，2。

你问数学家，一加一得几，数学家可能会把问题想得复杂一些，十进制是2，二进制是10。

但是你问一个律师，律师会回答：第一，1加1是2，第二一加一是二，第三答案是1到10之间，退一步说，就算答案不大于8，答案也是比9小。

反正他这一堆话里总有一句话是对的，且，法官可以写到判决书里。

和大伙中学时期回答政治题、历史题的思路差不多，写长一些，剩下的交给判卷子的老师。

这不见得是多想赢。

你要是真为了赢，就要考虑法官的处境。

现在法官一年要审理几百个案子，很多案子开庭之后才搞判决，然后一个成年人的记忆力本身就是有限的，写判决的时候可能早忘了开庭的情况，就更要参考比例和双方提交的书面意见。

你要想彻底影响一个案子，讲话最好就是重点突出，而不是事无巨细。甚至你要勇敢的放弃一些观点，哪怕这些观点都是正确的意见。

书面意见也是如此，长度要适合看，不能像这个回答一样长，长的让人看不下去。

对于一个律师而言，他在法庭上如果发言太有重点，就会带来两个问题，

一个是有些点没提，客户会不会有意见。

再一个是如果发言太少，客户会不会有意见。

你观察律师的发言，不光是一些律师的个人风格，也还有一个因素，客户是否在法庭上。

客户不在法庭上，律师话也没有几句，客户在法庭上，律师就废话一大堆。

我个人认为，如果一个律师真的是想赢的，他应该在法庭上有勇气当着客户的面，少说废话，多说重点。不求事无巨细，但求重点突出。

但是就我观察，你想想开发商、政府、银行的律师团队通常而言是“豪华”阵容吧（实际上就那么回事），往往代表着全国各地的上游水准，大部分律师更多的还是考虑别担责。

比如房屋质量案子，我遇到的开发商的律师通常都有一个重点，就是要求书记员把不同意鉴定写到笔录里。只有极少数律师，通常是高伙，会气定神闲地跳过这一步骤。

抵抗没有用，但是我必须要抵抗到底，证明我履行了职责钱没有白拿。

最先让我知道，不是非得说好多的，是一个开发商的律师。

哥们上了法庭就这么几句：

没异议、不申请、见书面材料、全部不认可、坚持答辩意见

然后就收拾东西走了一句废话也没有。

我不是说他这个做得对，我只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开庭技术的一个反面，极简化的开庭：把一次线下开庭搞成了书面审。

我不知道，如果原被告都是这个风格法官会不会特别爽。

我不知道反正我没接触过，法学院对于开庭技术有没有系统的培训，但是我认为应该在法学院开一门课，对未来的律师法官进行培训，不光是法言法语，也是对开庭的技术进行优化。

整个司法体系的效率，本身就是建立在和时间赛跑上的，所有律师法官的工时的总和，就是这个系统的支出，审理的案子就是这个系统的收益。

无论是个人还是体系，都应该考虑如何用最小的支出获得最大的收益。

不要浪费大家伙的时间，早点开完庭，律师可以回家打游戏，法官可以一天从开两个庭，提升到一天开四个庭。

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