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的恶是复杂的善
——电影《长夜将尽》
关注到《长夜将尽》这部电影是探讨了一个问题,当一个人已经失去了对生命的感知,当活着本身变成了一种折磨,帮助他们离开,是什么性质的事?首先肯定是违法,因为没有任何人有权决定他人的生死,帮助自杀在法律上等同于故意杀人。但法律之外,关于何为有尊严地活着的讨论,我觉得是一个说一千遍也不嫌多的议题。万茜凭借出演《长夜将尽》中的保姆叶晓霖获得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最佳女演员奖,看完后,我觉得万茜确实实至名归。
叶晓霖这个角色,从纸面上看几乎是反表演的,她沉默、疏离、漠然,情绪像是被抽空了,又像是满得要溢。万茜接住了这个悖论。她不靠台词量,不靠情绪爆发,她靠的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收,把所有的风暴都压进皮肤底下,让观众在她的脸上自己读。而我们确实能从她的表演里读懂。饶晓志第一次做电影男主,不得不说,他演得很好,马德勇这样边缘、腥臭、自我放逐却内心柔软的人,被他刻画得细腻而有层次,看完觉得这个角色好像确实没有别人能比他演得很好。
《长夜将尽》有着艺术片的超现实的梦幻质感,但它并非那种拒人千里的晦涩,比如两次马德勇与叶晓霖的对话,导演故意用分屏处理,他们在同一个空间,却好像不同时空,这说明他们从来都不是一类人,而且叶晓霖的画面是剧烈抖动的,代表她的不安,而马德勇则是平静的,蒙上蓝色的版面,有一种梦核的感觉,而后他们同框,不过是一次俩人短暂的误解。所以,电影需要你主动参与叙事,好在你很容易进入到电影。#电影长夜将尽上映##万茜金爵影后得奖作上映#
除了万茜的表演,我觉得《长夜将尽》真正迷人的地方,是它建构了一整套艺术而又深刻的隐喻系统,而这套系统,恰好也是读懂叶晓霖这个人的钥匙。
先说马德勇饲养的狮子,我觉得狮子代表的是马德勇外化的“恶”,比如他因小儿麻痹而腿瘸,他没有稳定的收入,他整天蓬头垢面居无定所,看到没,这些其实不是恶,而是不符合世俗标准,他的亲人们对他的唾弃,摒弃了这些期待的马德勇,其实只是一只羊驼,不过被他养死了,成了狮子的食物,就像他因不符合世俗价值标准而被放逐,被吃掉。那么真正的“狮子”是谁呢?其实是叶晓霖。有这么几个细节。叶晓霖出场就是缄默的,她没被家政公司选上,出门就放火烧了门口的招牌,她平静而微笑着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些火,以及惊慌的人群,露出野兽报复的本能。她第一次抚摸狮子,他很温顺,因为他闻到了同类的气息,而后忽然咬她,不过是同类本能的相残。其次就是叶晓霖走入山洞,身后的脚印就是野兽,她去寻找狮子,结果笼子里没有,她就走了进去。就像《阳光普照》里的那个故事,司马光砸缸救小朋友,等砸开后却发现缸里是他自己。所以,狮子代表的是叶晓霖。导演怕我们看不明白,在叶晓霖下手杀老人时,她一直是黑色的,有一个瞬间,她的侧脸变白,迅速幻化成狮子形状的冰雕。还有一处证据,马德勇与叶晓霖第一次亲密接触后,他蜷缩在草地上,身体像躺在子宫里的婴儿,旁边就是狮子。他觉得安全。
所以,这就要说到马德勇与叶晓霖的关系了。马德勇之所以选叶晓霖做保姆,就是在街头看到她放火后的一抹微笑,有着圣母的宁静与野兽的冷意。我觉得他一定是想到了爱他以及用强悍姿态保护他的母亲,所以他会送叶晓霖,母亲留给他的孙悟空玩偶。他成年后总是喜欢套玩偶,也是因为这是他与母亲唯一的勾连。他最后选择刺向叶晓霖,因为他懂她的意思,他要成全她,就像孝顺母亲一样。
叶晓霖对马德勇呢?我觉得只是一次短暂的误解所造成的亲密罢了。她一开始也只是把他当普通雇主,直到马德勇带她看狮子,她看到了狮子,就像看到了自己内化的恶,她觉得或许他有一点明白她。真正让她认为他们是一类人,是他说狮子很老了,下场估计是送马戏团,这对狮子来说太残忍太痛苦了,他觉得自己想杀掉狮子。这与叶晓霖帮助老人解脱的想法不谋而合,她以为他们是一类人,所以导演这里处理是原本蓝色分屏的二人,叶晓霖穿过分界主动与他同框。可是,更多的镜头暗示,这不跟是一次误会,他们除了此刻,其他不是隔得很远,就是中间有无数分界线。
那么为什么叶晓霖是这样的人呢?电影布置了大量迷人的留白,但万茜的厉害之处,是用自己的表演填进去了。她无法根治的先天性心脏病,让她对世界充满了绝望与不在乎,疾病就像苍老一样,无可避免。没有活路的人,不是不想活,是不知道怎么开始活,她还年轻,却早就像衰老之人一样有了死感。当她听到老人表达想死的愿望时,她会像涟漪一样逐渐露出悲伤与怜悯,她知道离去是痛苦的,但同时觉得自己好像又有了助人的价值。在被马德勇刺伤时,她先是本能地疼痛,而后忽然蜕变成孩童天真的笑。她知道马德勇明白她了,她终于在黑暗里找到一个也醒着的人。她不孤单了。
我特别喜欢的一处是老人离世时,她也像他们一样躺着,挣扎着,我觉得这里就是她做心脏手术的感受,她曾说,他们打开她的身体,什么也没做。她是一个经历过某种医学绝望的人,躺在那里,任由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不反抗,也不配合,只是在场。就像这些老人一样。
为什么马德勇的父亲要住在烂尾楼?因为这里是他年轻时辉煌的断壁残垣。我觉得电影隐喻不止于此,烂尾楼,是另一种衰老。它是未完成就已被抛弃的建筑,是混凝土做的尸体,代表老人、病人以及马德勇这样社会边缘人等一切弱势群体。父亲的电视里一直放着登陆世界末日与火星的新闻,他想逃离这颗已经“坏掉”的星球,他看的是毁灭与重生,是终极的、一劳永逸的离开。而马德勇看运动综艺,看的是奔跑、跳跃、生命的律动,他向往的不是另一个世界,而是这个世界的活着本身。这两块屏幕,像两扇窗户,通往两种不同的绝望。
《长夜将尽》是一个给人很多感觉的电影,万茜不是在演叶晓霖,她们是同一件事发生了两次,她把自己内化进叶晓霖的绝望里,然后从绝望中,提炼出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悯。成年人的恶是复杂的善,同样成年人的善,也是复杂的恶。就像万茜唱的那首歌,“乌鸦喜鹊,睡在树上”,象征着悲喜的两种动物,可以同时栖息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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