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伟Peter Hessler在《纽约客》的最新文章,中国与乡村关系的转变China’s Shifting Relationship to the Countryside
凯瑟琳·海兰的影像记录了大规模人口迁入城市之后的变化
在中国西南云南省,海拔超过一万八千英尺的玉龙雪山半山腰,有一片名为云杉坪的高山草甸,游客常聚集于此拍照。许多来访者是即将步入婚姻的情侣。他们穿着传统的西式婚礼服装——新娘一身白裙,新郎一袭黑装——身边往往跟着一个由数人组成的团队,包括摄影师、灯光助理和化妆师,每一对新人都被这样一组专业人员簇拥着。2024年10月,英国摄影师凯瑟琳·海兰第一次来到云杉坪,她用一整天时间记录这一景象。“我发现自己被成百上千对新郎新娘包围,”她告诉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一个地方见到这么多新娘。”
海兰使用胶片相机拍摄,涵盖中画幅和大画幅,她在草甸上拍摄的作品往往取景较远,与欧美观众对山地旅游的想象截然不同。画面中的人物显然并未为崎岖地形做准备。每位新娘的婚纱都被精心铺展开来,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圆形,这些白色身影以不规则的间距散落在绿色草地上,仿佛雨后绽放的花朵,又像是坠落人间的云朵。画面中看不到任何道路或步道,这更增添了一种神秘感:这些身着礼服的人是如何抵达海拔一万零六百英尺的高地的?无一例外,他们都背对着壮丽的风景。在其中一张照片中,一位戴着面纱的新娘坐在一个购物袋前,低头看手机,对身后深绿色云杉构成的宏伟背景浑然不觉。
“他们几乎没有与周围的自然景观产生互动,”海兰说,“焦点始终在他们自己身上。”她补充道:“这些照片看起来或许有些古怪、甚至有趣,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相当严肃且精心组织的时刻。我觉得他们承受着不小的压力,要把照片拍好。他们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一项非常认真的任务。”
多年来,海兰一直关注乡村景观及其与城市化和气候变化之间的关系。“我发现农业题材很难拍,”她说,“往往容易变得很乏味。我在英国拍了很多年,大概只有五张作品是我满意的。而在亚洲,自然与旅游之间存在一种平衡。我去过泰国的一些地方,那里既有农田,又建起了巨大的佛像,就像主题公园一样。他们通过主题公园赚钱,同时仍然进行农业生产。这种奇特的并置与矛盾,对我来说很有吸引力。你会看到一种困境:人们常常对旅游业嗤之以鼻,但事实上,它却是许多乡村的解决方案之一。”
在云南,海兰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大理周边。这座曾经的小型山城,在过去几十年中经历了多次身份转变。我在上世纪90年代中期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大理还是外国背包客的宁静避风港,是贯穿东南亚与东亚的“香蕉煎饼路线”上的一站。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城市家庭日益富裕,大理开始吸引越来越多国内游客。到2010年代末,这里已成为重要旅游目的地。海兰的许多照片呈现了中国游客在本国“边地”所期待看到的景象:修剪整齐的牦牛、小型观光火车,以及身着白族传统服饰的女性。
在过去十多年里,大理又获得了新的身份:成为逃离现代中国生活压力的年轻人的栖居地。“躺平”一词,指的是放弃城市中“996”工作节奏(即早9点到晚9点、每周六天)的年轻人。事实上,很少有年轻人真正具备脱离高度竞争社会的安全感,但仍有一些人在大理找到新的生活方式。海兰在这里时,对这些“城市移民”与本地老一辈之间的对比尤为感兴趣。“两代人之间存在一种疏离感,”她说,“年轻人试图亲近自然,但方式有时会让人忍不住翻白眼。他们可能坐在星巴克里,就在田野边缘,而老一辈仍在务农。”
二十年前我在中国生活时,外国记者常记录那些从农村迁往工厂的普通人。如今,中国更加富裕,但也更为封闭,其未来走向难以预测。海兰对那些感到迷茫和失落的年轻人怀有同情。“我在拍摄的,其实是与你曾经写过的相反的故事——不是人们涌向城市,而是离开城市,”她对我说,“但他们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他们有些迷失。我不知道他们是否会找到归属,还是这只是一个过渡阶段。也许他们还会继续移动。”
海兰的影像传达出一种孤独感。在她的照片中,人们很少彼此互动;空荡的游乐场与游乐园因鲜艳的色彩反而显得更加空旷。一座拥有宏伟木柱和传统彩绘飞檐的老建筑,在云南的阳光下逐渐褪色。这些安静的场景,与那些被精心布置、热闹非凡的婚纱拍摄,以及自我沉浸的自拍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2025年5月,海兰最后一次来到云南时,带着当时三岁的女儿索菲亚同行。像任何在中国的金发儿童一样,索菲亚格外引人注目,这也改变了海兰与被摄对象的互动方式。“我会问他们能否拍照,而他们则会问能否给索菲亚拍照,”她说,“有了孩子之后,你会更加设身处地地考虑他人的感受。我不希望让别人处于不舒服的境地。”她总是让被摄者自己选择姿势。
再次回到云杉坪的高地,看到那些如流云般散落的婚纱新娘,海兰与索菲亚对婚姻有着不同的看法。“其实我还没有结婚,”海兰说,“我从二十岁起就和伴侣在一起,也已经订婚了。但我大概是最不热衷于结婚的女性之一。反而是我女儿最希望我结婚。她在山上看到那么多人拍婚纱照之后,非常‘愤怒’我还没结婚。”海兰笑着说,“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美的景象。一年过去了,她还在念叨那些新娘有多美,以及我什么时候也要穿上白裙子,到那里去拍照。”#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