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上坟
春分节气,到了一年上坟的时节。生命的烟火气,总要和天地自然连接,时光的回望和明朝的憧憬才能不慌乱,才能有踏实。
在父亲耳边大声说:“今天要上坟,你知道不?”他眼神迷离,一时记起,又一时忘记,为了确认,父亲从沙发上站起身,打开墙柜,取出日历……颤颤巍巍的手指翻动历书。春分的指针和父亲大脑里上坟的念头,两个指针似乎总是对不上。
一路走上西山,眼前的山花烂漫,盖过了丘陵中间枯黄的沉寂。几棵柏树和刺槐的荒林中间,看到三只红嘴蓝鹊悠悠穿过树梢间的阴影。白云下面,薄薄的阳光摧开了山桃、郁李和杏花,桃红、李白和杏黄的淡彩,一点一点染在春山柔和的线条上。你看春山多妩媚,春山看你尽抒怀。
脚步快了,走得轻喘。山道弯曲如盘亘小肠。平台野地上,不时有团团山桃的一抹红如淡烟腾起,那一团腾起里的温热,应该有这无尽的桃红凝视四时的念息不散。李白之花,尽着性的从孤寂中妖娆盛开,是的,春分时节,团团李花的雪白正是豆蔻韶华初放的盛宴,花骨朵里有多少冬雪的惆怅缠绵不散,有多少昔日春光的寄托在一丝一丝点燃。
半路碰到黑娃,抗着铁锹已经上坟归来,应该是穿得暖和,打招呼时,见他用手擦拭额头上的细密汗珠。
半坡上一处养羊的旧人家,认识那个放羊人,很多次碰到了,只是相互微笑着点点头,为何记不起他的名字?应该是我的记忆力差,也是我离家多年的缘故吧。
在羊圈边靠墙根的地方,几棵老杏树,茁壮高茂。得遇杏花开,悦目满是雪,走到近处看,殷红的花萼拖起朵朵鹅黄小云。在墙外,垫着脚尖,我用手机拍蓝天下杏花雨里藏不住的淡香,那入心的淡香,为何一时变得如此荒芜,又如此让人心悦?
土坟的坟尖上,芃芃野草,记得去年一把火烧尽了。今年,越过闰年的春雨多,土沉,枯根挤得实。点燃香烛时,没有想母亲,没有想先人。磕头后,站起身作揖,拍掉膝盖上的土,围拢坟地走了两圈,将虚土采实,在坟堆尖上,十字压了定魂的白纸条,又用铁锹铲了几锹土,酥酥黄土用力拍得紧实。世界和生命就在这样细微的仪式里,有了归位,有了序列,有了盈满。
下山时,迎面的山风很轻,早开山桃的花瓣有一些随风落下,我踩上落英,突然想到小时候带我走过山间窄道的母亲,有一点悲从中来,自己有一些失笑。在近天梯田的台阶和远处秦安盆地的背景里,李子的白花成了时间深处探头探脑的留白。推开山崖的杏花儿,风势依依。花存脚步响,多少悠来思。
脚踏春意,春分不分。秋冬蓄满山梁的紧迫,到了春分,一下子松驰下来。荒地上到处是阴沉(三月白蒿的嫩苗)、割老(蒲公英地生根的嫩芽)、荠菜、独根草、平车前,这些一岁一枯荣的绿野精灵,重重叠叠,作为野蔬,千百年来救了多少人的春贫,诱了多少人的味蕾?山路边上,见到几个提着篮子拿了塑料袋的女人小孩,手里的小铲在野地里忙得不亦乐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