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为鄙俗的事吵架的时候,大概是离诗最远的时候。“纵使相逢应不识——”读苏轼这一句,我总觉得心中悲哀。不是容貌改变了,认不出来,或者,不再相认,因为岁月磨损,没有了诗,相逢或许也只是难堪了。
“诗”有人的温度,“经”只剩下躯壳了。文字只有五千年,语言比文字早很多。声音也比文字更属于庶民百姓,他们不识字,还是会找到最贴切活泼的声音来记忆,传达,颂扬,不劳文字多事。可惜,“诗”的声音死亡了,变成文字的“经”。懂得文学不只是自我趾高气扬,也要这样在种种生命苦难前低头谦卑。我们仿佛不是在读诗,是一点一点找到自己内在的生命元素。
这些诗、这些词,除了考试,除了注解评论,还能有更深对诗词在美学上的人生感悟反省?
因此我重读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重读了白居易的《琵琶行》,一句一句,读到“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读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还是觉得动容,诗人可以这样跟江水、月亮说话,可以这样跟一个过气的歌伎说话,跟孤独落魄的自己说话。这两个句子,会需要注解吗?
李商隐好像难懂一点,但是,我还是想让自己的声音环绕在他的句子中,“想见时难别亦难”,好多矛盾、好多遗憾、好多两难。那是义山诗,那也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生命景况,我们有一天长大了,要经过多少次“相见”与“告别”,终于会读懂“相见时难别亦难”?不是文字难懂,是人生这样难懂。生命艰难,有诗句陪着,可以慢慢走下去,慢慢读懂自己。
——蒋勋 http://t.cn/z8AGnKG http://t.cn/AXf9NcB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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