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讲《望岳》,有学生突然问我:“老师,杜甫不是一向沉郁的吗?怎么会写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样豪气的诗句?”我闻言,刹那间有些恍惚。
诚然,后世的我们太习惯了标签化的“诗圣”。我们总说你的诗是史,是泪,是家国沦丧的悲歌,却往往忽略了,你也曾是鲜衣怒马、裘马轻狂的少年。二十四岁科举落第,你不以为意,认为前路尚远,未来定如此刻游历的山河般辽阔。所以那一刻的登高望岳,你写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相信自己终有一日会登临绝顶,视众山为尘芥。
可人生的后半场,你却走到了“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的绝境。最后在去往潭州的孤舟上,回望一生,你是在感慨个人的失意吗?我想,不是的。你的每一滴泪,或许都为苍生,为社稷,却从未只为自己流过。
那年麻鞋见天子,袖筒里藏着潼关战败的尘土,你是怀着怎样悲愤又执拗的决心,去写那三吏三别?还好,这一生还有为数不多的暖阳。我寒假去成都,第一站便是你的草堂。讲解员说邻居黄四娘家,“留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这句诗,是我讲对偶最爱的范本,每每读到,都要为你生命里这片刻的惬意而心头一暖。伫立在柴门前,“野老篱边江岸回,柴门不正逐江开”。如今的门槛或许已被岁月踏烂,子美,你若见了这万世的景仰,会开心吗?
你晚年遇到李龟年,“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江南依旧是最美的时节,落花既是时令,也隐喻了大唐的衰颓与你和李龟年漂泊的命运。青春散场,故友重逢,却只剩满目沧桑。
每每讲起杜甫,总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感。文字太浅,搬不动你生命的重量,也道不尽你精神的高峰。只愿来世,你能遇尧舜之君,得遂“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宏愿,不再被风雨淋湿衣襟。
发布于 天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