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有相逢,终会到漓江
“风烟俱净,天山共色。从流飘荡,任意东西。”
——吴均《与朱元思书》
这几日江南多雨,推开窗,远山如黛,近水含烟。忽然就想起吴均的这八个字——风烟俱净,天山共色。短短一句,却像是把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轻轻拂去了,只剩下天地与我,默然相对。
《与朱元思书》不过是一封短短的书信,一百四十余字,是南朝梁代文学家吴均写给朋友朱元思的一封信。说是书信,其实更像是一幅随性涂抹的山水小品。他在信中写道:“自富阳至桐庐一百许里,奇山异水,天下独绝。” 那时候没有相机,没有朋友圈,一个旅人沿着富春江走,看到好风景,便写信告诉远方的朋友:这里的山这样青,水这样绿,你若不来,真是可惜。
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心意,穿越一千五百年的光阴,依然让人觉得温暖。
读这封信,最打动我的,是吴均写山水时那种自在的态度。“从流飘荡,任意东西”——他没有赶路的急切,没有一定要抵达某个目的地的执念。船顺着水走,水往哪里去,人便往哪里去。这哪里是写山水,分明是在说一种活法。
我们这一生,好像总是在赶路。赶着上学,赶着工作,赶着恋爱,赶着结婚,赶着完成一个又一个目标。偶尔停下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太会“闲”了。周末躺在床上刷半天手机,眼睛酸涩,心里却空落落的。我们拥有了太多消磨时间的方式,却失去了感受时间的能力。
吴均笔下的富春江,水是“缥碧”的,清澈得可以看见水底的石头;山是“负势竞上”的,互相争着往高处生长。他说山间的泉水落在石头上,泠泠作响;好鸟相鸣,嘤嘤成韵。蝉鸣千转不穷,猿啼百叫无绝。读到这里,我忽然意识到,这些声音一直都在——鸟一直在叫,风一直在吹,水一直在流。只是我们太久没有认真听过了。
记得去年秋天,我一个人去了趟富春江。没有做什么攻略,只是沿着江边走。那天天气很好,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有一阵子,我坐在江边的石头上,看着水流发呆。水不急,缓缓地向前,遇到石头就绕一下,遇到浅滩就慢一些。我忽然想起吴均说的“任意东西”——水从不跟石头较劲,从不抱怨河道太窄,它只是流着,不问西东。
那一刻,心里的某根弦忽然松了。
这些年总在焦虑,焦虑自己不够好,焦虑别人跑得太快,焦虑未来会不会来。可是你看,富春江的水流了一千年,山青了一千年,它们从来不焦虑。它们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做自己。
吴均在信的结尾说:“横柯上蔽,在昼犹昏;疏条交映,有时见日。”树枝交错,白天也像黄昏一样幽暗;枝条疏朗的地方,偶尔才能看见阳光。这不就是人生吗?有暗的时候,也有亮的时候。暗的时候不必慌张,亮的时候好好珍惜。
这封信最动人的地方,是它写给了朋友。山水再美,如果没有人可以分享,终究是寂寞的。吴均把一路的风景细细描摹,最后说:“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那些追求功名的人,看到这样的山峰,也会平息那颗追逐的心;那些忙碌于世俗事务的人,看到这样的山谷,也会流连忘返。
他是想告诉朱元思,也是想告诉我们:这世间除了那些非争不可的东西,还有青山绿水可以疗愈疲惫的心。
读完这封短短的书信,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泡了一杯茶,坐在窗前看雨。雨不大,落在屋檐上,滴滴答答的,像古琴的声音。远处的山看不清了,只剩一团模糊的青色。风烟俱净,天山共色——原来这样的时刻,不必在富春江,也可以拥有。
生活里那些真正让我们明亮起来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这样一些小小的停顿:一杯茶的温度,一朵花开的姿态,一句千年前的书信里轻轻的话。
山水有相逢,终会到漓江。而那个能与自己安静相处的人,也终会与天地温柔相认。吴均的这封信,陪我走过了很多焦虑的时刻。每次读它,都像是有人在耳边轻轻说:慢一点,没关系;停下来看看风景,没关系;你本来就可以,任意东西。 http://t.cn/AXfpxN1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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