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侯.100
柳净樊心中惶惶,隔着重重幔帐哽咽:“谢受持……”
谢受持掀开幔帐走出来。
柳净樊心头一紧:“谢受持,你要……你要去哪里?”
谢受持声音平静得可怕:“顾如真要你将我幽禁于此,不可出门吗?”
柳净樊低头:“没……没有……但是你的身体……”
谢受持的身体不能见风,不能见日光,若灰尘落在尚未长好的血肉上,会痛得厉害。
“柳净樊,”谢受持说,“本王要去祭拜圣天三神。”
柳净樊说:“我派人去准备祭品供果!”
谢受持平静木然的声音从白羽披风下传来,没有一丝活人气儿:“不必,为我备一副弓箭就好。”
皇宫坍塌的宫殿已经被清理了不少,大部分地裂涌出的岩浆都已经冷却凝固化为漆黑岩石。
唯有圣天三神像脚下,赤红滚烫的岩浆依然翻涌流淌。
谢受持站在烈火岩池边缘,扑面而来的热气让失去肌肤庇护的血肉痛不欲生,他却没有后退半步,双脚定在原地,抬头撩开白羽披风的兜帽,望向夜色里垂首含笑的神像。
“谢受持,你求神也无用,”叶洹诤不知何时也来到这里,远远站在谢受持身后,神情复杂又习惯性冷嘲热讽,“这就是圣天三神赐给你的结局,从此失去记忆失去心智,做个高高兴兴不知天地的傻子,怎么不算一种永登极乐呢。”
谢受持猛地回身从柳净樊手中拿起弓箭,娴熟地弯弓搭箭仰头对准三神重要圣闻之神温柔慈悲眉心,将所有灵力灌注箭上,拉弓至满。
叶洹诤愕然。
柳净樊脸色惨白:“谢受持——”
谢受持冷然松手。
“嗖!”
箭头裹挟着谢受持这一生所有的悲愤困惑绝望,狠狠刺入神明眉心。
一息,两息,三息……
天地间徐徐拂来一声犹如叹息的风。
“轰隆!”
高耸入云的圣天三神像从眉心开始皲裂,泥塑彩绘片片坠落,如高楼轰然倒塌,露出早已被邪物侵蚀的森然本相。
并肩而立的圣天三神像下,是一只青皮紫筋竖口六目无数手脚狰狞扭曲的邪神塑像。
谢受持与邪神六目遥遥相望,忽然爆发出绝望到极点的释然狂笑:“竟是如此……哈哈哈哈——竟是如此!”
大安最后一次修缮三神像是在百年前。
这一百年来,大安朝野上下君臣百姓虔诚朝拜,全是这只妖祟邪物!
谢受持也根本不是什么天神选中的圣子,他是被邪神选中的……逗弄的……玩物……
大安早在百年之前,就已失去了祂的神明。
一口血从兜帽下涌出,喷进烈火岩池中。
柳净樊与叶洹诤一同伸手:“谢受持——”
谢受持却狂笑着摆手,在烈火岩池边盘腿席地而坐,口中念念大笑:“本侯……当悟了——”
人间二十年悲欢冬夏在这一刻尽数化作红莲业火,焚尽一切孽业哀苦。
谢受持低头看向赤红翻涌的熔岩,浑身无数伤口崩裂,血流如注浸透雪白羽衣,他却仿佛看见一只白鸟,在熔岩火底轻盈展翅飞过,如翱翔晴空万里,碧落苍穹。
血水不断从喉中涌出,含糊夹杂着似笑似哭的呢喃经文:“白鸟白鸟,因而复生,因而自在,因何无拘?”
他自问自答。
“水波隔一世颠倒明灭,尔怎辨何为孽渊?何为苍碧?”
“何为孽渊?何为苍碧?”
悟了。
谢受持,悟了。
耳边似有人在焦急唤他名字,可他听不见,只含笑自解其惑:“人间作孽渊……一去赴苍碧……”
生堕孽海,死得受持。
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谢受持满身血色踉跄起身,笑着向烈火熔岩一跃而下。
如经中红莲垂首入池,抛却孽渊一切死痛哀苦,追向真实自在天……逍遥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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