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兴遗梦(55)
来岁春深了,北兴茉莉花已开,那又何季坼落在鳌峰洲厝外了。渡口古榕的须根垂地如古僧的长髯,悠悠依依的,少年端坐于废弃洪山桥旁,看江流驮着前生的一水夕照,汤汤而流。
所谓缘遇,大约就是梅雨时节那人撑开油纸伞雾雨里转身,那时就忽阴忽晴地天开了,伞沿的水珠连成了线,还没落尽。那时父母双亲,厝屋炊烟笔直流散蓝调时分里等着少年返家,那时辰里的天伦,是少年此生最安福的一柱香火。少年只是要路经那个叫青春的岔口,去返祖先终老的城池。
那人始终都从少年一轴泛黄的别记里走来,眉眼沾着鼓岭苔色,有涌泉寺闭目罗汉的疏淡,有饮水岩品过清明茶香,相赴相迎中亭长街,风贯入耳,潮起心怀,彼此前生或是双枚同枝不约误入伽蓝的玉兰,今生来践一诺的花期。
少年与那人,一直在路经那个台风将临未临的午后,始终在穿过中亭长街连片的马鞍墙,在江声呜咽的呎唱悲腔里,重回彼此青春盛开过的苍霞洲。
只一江之遥,只一季之隔,少年恍然就丧失了那人所有的音讯,可少年的青春还千年不坠,以拼接起那人早已无根无缘的去向。
那人可还是春午时辰里无尽穿堂而来的风声吗,反复敲响少年朝暮虚掩不合的家门,又过了多少瓦松流落檐下家厝无尽的阳日了,又过了多少月光漫过鳌峰洲月光落遍晴夜了,少年还沉落在自己的怀梦里无法醒回,而只剩那人飘忽不去的耳语窸窣不绝。
台风季在永世岁年里无以复加地来临,交叠出少年怅对闽都故城斑驳的遗念,狂风如潮,骤雨若幕,隔窗望去,榕城在天高云流空庭下,又已安然初歇得如少年初悟的忏悔。
而风雨交加记忆里,那人前来的跫音从无间断,还让少年怦然心悸不已。那时屏山镇海楼落满松果的青条石绵亘绝顶,飘风不终年,骤雨无竭岁,这无始无终闽地风雨,为何风雨一吹一落又是那人莅临的来世了,又为何少年跋涉千山万水亦无从抵达。
少年在清露之晨里,往西禅寺祈眺报恩塔,塔下还压着伯父呎唱一般的乡音,在风声里寻回。佛说万物皆空,寺院里宋荔的枝头又映红了,不过是色之幻相吗,道言万物有灵,那乡音坠地翠响,分明是仅剩末法道炁的回荡。
又冬节了,家户搓米时的声响,如春蚕食叶,在祖父母太平里弄老宅檐下,少年仰头望上,一方被燕尾脊裁剪出的星空落尽整个天井,井水荡过流云飞度,荡过午后的风声穿堂而去,荡过母亲远远的轻唤……在太平山月下,少年打捞自己早年澄澈的风影,捡拾遗落在风影里的,北兴整世整夜永不褪去的乡愁。
少年笃意锚下生根故土,如同被系牢闽江畔埠头三生之约,那依依不别的魂,挨过所有季节,归依自己初心。心脉血髓之间,那凉过脚踝的刻骨生凉,是少年归心又燃起炽烈青春。
三界之内,岁年春无尽,去来皆瑾年。少年流浪季节之外,怀中充满了前世朵朵迟开的茉莉花蕊,三界之外,那人茉莉花田,少年春光心若。
可为何拐尽南后街三坊七巷岔口,那人的背影就绝版少年心底了。而少年与那人相赴的深深声声的跫音,尘封不褪,在所有季节里楚楚怜怜,不别不辞的,落成根土,出离自长,空荡无依,又仙仙欲归的,那人来来去去的仙迹,凌绝时辰之外,无从记取了,落尽尘缘深处。
初见那人是清亮亮的,少年的心间亦清亮亮了,苍霞洲头承一匹月光,初初织成那人地久天长的模样,时辰绣雅微茫渐离不离的,凝尽日暮里凛冬的霜月。
可中元遗夜又何年了,闽水整夜的潮声梦里逐褪不尽,水灯载着早年的花讯漂过少年的心意所可抵达的去向,整夜的风声低下去了,月光漫起在整个长梦里,漫成少年一袭素白衣衫,幡然风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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