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打算重温Fiorentino演奏的自己改编拉赫玛尼诺夫的《Vocalise》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了这也许是被改编到钢琴作品最多的曲目之一。
也许是因为它没有歌词,没有标题,没有情绪的边界的本质,让它的分叉似乎成为一种必然。它只提供一条旋律,一口长叹,也正因为如此,它的每一个改编版本到最后暴露出来的都不只是对拉赫玛尼诺夫的理解,更是改编者自己对“抒情”这件事的理解。
如果只看改编者与演奏者的名气,不考虑一些独立且未被公开演奏的版本,我觉得值得提一下的有Richardson、Kocsis、Fiorentino、Wild、Siloti、Svetlanov、Trifonov这几个版本。
苏格兰作曲家Alan Richardson改编的版本应该算是最“标准”、也最保守的一版。同时也是我最不喜欢的一版。它的问题不在于简,而在于简得太平。声部少,织体薄,双手很多时候都是近乎单线性的推进,钢琴本身没有真正被写活。旋律线相对直接,伴奏功能相对明确,整体目的更接近“移植”而非重新发明钢琴织体。这种处理当然有其历史合理性,也便于保留原作轮廓,但问题在于它对钢琴独奏文本的拓展有限。尤其和其他几版相比,Richardson 在中间声部的活性、低音的方向性以及织体的立体感上都显得较弱,因此容易给人一种转写有余、钢琴性不足的印象。所以哪怕被Kissin和Gilels所选择,他们也很难演绎上给我带来情他独一感波澜或共鸣,抑或是对与pianism上的愉悦感。
Zoltán Kocsis的版本则是站在了对立面:一场忧郁的梦般的感性——以一种更现代、向内地、将旋律、和声和呼吸重新压缩改写的形式。过织体的重新组织来改变作品内部的运动机制,消除了“旋律在上、伴奏在下”的二分感,做出顶音旋律、内声和声、低音方向三层关系,同时更强调和声内部的半音运动与色彩摩擦。但似乎这种改写更是一种“审美意识的抒情”,而并非拉赫似的“从命运里长出来的抒情”,特别在后段接近华彩性质的右手处理,明显将作品短暂地从“歌唱性叙述”转入“钢琴性独白”,第一反应会觉得那里有一种星辰的光感,但继续听又会觉得有一点无病呻吟。它的问题不是不美,而是美得太自觉与自我意识了。并不是说它不好,在音响性上和感情表达上无论是Kocsis本人或者王羽佳都有足够出色的表达,也足够的单纯的梦幻的美——但总觉得少点本质上的东西。
Sergio Fiorentino的改编版本是我在这首曲子上的起点。他的改编并不复杂,而且相比其他几个版本极为短小——只是作为他Encore的一首简短曲目。既不像 Wild 那么“做大”,也不像 Kocsis 那么“做深”,而是更像一个会唱到骨头里的钢琴家,把《Vocalise》重新用 bel canto 的方式说了一遍。他的处理并不试图通过改编本身制造过多观念性,而是把较为简单的改编框架交给演奏中的呼吸与音色表现去完成。改编的“少”在这里不再是缺点,反而成为细腻情绪的自然载体。尤其在通过他标志性的极强的 legato 能力的演奏中,这版会显示出一种其他版本未必具备的优点:它不靠结构宣示自己,而是让旋律真正重新变成“歌”,以此为媒介,让最单纯却又最自然最细腻的情感流淌。
Earl Wild的改编版本无疑是伟大的——作曲层面上的伟大。他将原作里所有的不同层次情感能量全部放大,并用以几乎能独立叙事的3-4层声部塑造的厚实织体,以极为戏剧化的动态以及配器式的大呼吸的方式将整首作品舞台化、交响化、甚至传奇化。将《Vocalise》推向一种几乎接近钢琴交响诗的状态。Wild 显然不是在做“转写”,而是在做“升华”。因此这版往往极具效果,也最容易在音乐会环境中成立。但从风格辨识上说,它更像后世大钢琴传统对拉赫的一次放大和神话化,而不完全是拉赫本人写作气质的直接延续。但从作曲层面上来说,这个版本在我看来是impeccable的,也凸显了Wild作为作曲家身份的功力。
Alexander Siloti的版本在很长时间内并不为人所知——正如这位一代钢琴宗师的录音的存在状态一般。直到十多年前史密森尼学会和Siloti的后人们开始披露一些他的旧资料,这首改编的手稿的正式转写才被更多人了解。Siloti的改编版本在我看来是一种十九世纪末的 salon nobility的风格的体现——亦是对他表弟与学生的拉赫精神内核的直接传递。它基本保留了旋律作为上层歌唱线的身份,但下方和声不再只是陪衬,而是带着厚度和重量去托住整首音乐。因此它最突出的不是钢琴炫技,也不是织体新鲜感,而是一种很老派、很稳的俄式抒情气质:它不是在表达情感,而是在承受情感。所以如果说哪个版本最接近拉赫的哲学精神内核,我会选 Siloti。它最像拉赫的地方,不在表面音型,而在那种高贵的压抑、厚重的克制,以及情绪始不直接外泼而是有层次且深刻的推进方式。
Yevgeny Svetlanov改编的版本曾被Nikolai Petrov多次选为Encore曲目,Svetlanov本人也曾录音过。这个版本虽然仍以双线性为基本框架,但其写法并不强调声部的独立推进,而更侧重于旋律与支撑之间的音响缠绕。右手旋律往往承担了超过单纯主旋律的职责,包含部分内声与和声成分;左手则主要构建厚重的低音与和声地基,而非形成对位性叙事,同时给予主旋律更独立且深刻的表达。整体听感并非复调展开,而是一种高度并拢、彼此黏连的音响结构,使音乐更接近“整体发声”而非“多声部对话”。它的低音、中层和声、高潮推进,都有一种非常俄的胸腔感——那种拉赫的句子从喉咙、胸腔和厚空气里出来的震颤出的方式。Siloti 像拉赫的精神骨相,而Svetlanov 像拉赫的声音肉身。一个更像命运观,一个更像口音。
Daniil Trifonov的改编版本是为自己在DG《Destination Rachmaninov: Arrival》项目里推出的一版。这也许是最不拉赫的一个版本。以极为粘滞、暗淡的方式开始,没有表情与情绪,像是在黑暗中的深呼吸版推进,然后进入中段和高潮之后以大的声部跨度和动态,两双手互相独立叙事并编织铸造出一种巴赫式的教堂般的构造。他似乎将一种晚期拉赫式的无词抒情推向了带巴赫阴影的神圣化沉思。但拉赫的庄严与厚重不是教堂正立面的庄严以及建筑化的物性的庄严,而更像黄昏、空气和命运一点点压下来的痛。Trifonov似乎在表达他在对于他在演奏巴赫时所构筑的house of devotion,排解的途径时冥想与祈祷;而并非那种直面的人的活生生的情绪。
基于大多数版本都可以在流媒体找到,这里分享一个稍微冷门的版本+演绎。来自Mary Alberta Siloti演绎的Siloti改编版本。这位钢琴家也许很少有人听到过——但她的姓氏已经说明了不少。这位Mary Alberta是Alexander Siloti的二儿子Lev Siloti的妻子,亦是Siloti的学生。这个演绎录制于1968年,是Mary Alberta 20年没碰钢琴后重新练琴9个月后的演奏水准的记录。另外,Mary Alberta的儿子,也就是Alexander Siloti的孙子Alex Siloti一直也在致力于研究Siloti的钢琴艺术、以及对Siloti钢琴改编作品演绎钢琴家的艺术。希望传说中的Siloti的真正的录音室声学录音能早日重现于世。 http://t.cn/AXf00fW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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