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画时光读书会 26-03-22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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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明|想象张若虚

《春江花月夜》的诞生,于浩瀚的中国诗史,不啻是一个奇迹,那种对时间的从容追问,身心与宇宙俱溶为一体的空茫之境,均惟东方所特有。

但对于尚兴趣而乏玄思的中国文化传统,《春江花月夜》又同时是一个异数。如果如梁宗岱先生所言,他曾为中国寻找出一首具有宇宙意识的伟大诗篇——《论语》中的“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么,我认为还应立即补上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而在纯诗的意义上,后者更是空前绝后的。

然而,在漫长的诗史中,张若虚是寂寞的,即使近于同一流派的李白、苏轼这样的大诗人,也未对这位前辈诗人表示应有的尊敬,甚至未置一词。

李白的“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苏轼的“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等杰作,无不是从《春江花月夜》胎出。相反,他们对一些二流诗人表现了异乎寻常的热情,如李白对写下七律《黄鹤楼》的崔颢的叹服,苏轼对婉约缠绵的秦少游的推崇。

无论多么伟大的诗人,都首先是具有七情六欲的凡人,可以想象,李、苏初触《春江花月夜》的瞬间,一定会有一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并发出“既生亮,何生瑜”的叹息。

在“江湖多风波,舟楫恐失坠”的古典时代,诗人作品的散佚,应属正常现象。然而,同为唐朝著名诗人,李白作品散失十之八九,至今仍有九百余首流传,连清心寡淡的山水诗人孟浩然,亦传下了二百余首诗歌,何以张若虚独受此重大打击呢?

关于张若虚的生平,《全唐诗》仅有寥寥数语:“张若虚,扬州人,兖州兵曹,与贺知章、张旭、包融号‘吴中四士’。”

对于包融,我所知不多,至于贺知章、张旭,当然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以唐人那特有的饱胀的生命力,蔑视习俗,乖张行为,而名噪一时。张若虚当时能与此辈并提,性格特征,行为举止上,一定有不俗之处,从《春江花月夜》所透露出的气质分析,张若虚应与激情迸飞、外向型的贺张辈相反,以内倾的沉思、哲人的孤僻而引时人注目。

无疑,这一性格特征,在出版业和传媒均不发达的古代,对诗人并非幸事,遑论李白,即使方正拘谨的杜甫,也会怀揣诗章,壮游天下,四方拜谒,博取诗名,并有助于自己诗篇的流布。因此,许多平庸的诗卷,都能在《全唐诗》中占有醒目的篇幅。

而作为伟大的哲学诗人,张若虚的精神世界是自足的,他完全陶醉于向着宇宙,向着时间的发问,倾听着诗行间那迷人的回响。他充分体味着作为一个诗人的无穷乐趣,而他也必然离世俗的世界愈来愈远。

他曾以最初的“文辞俊秀”,如《代答闺梦还》一类的作品名闻当时,但从同代诗人中,竟寻不到一首与他唱和的诗作这一罕见的情形,可论证他彻底的孤独。与王维们的终南捷径相反,他成了一个真正的隐士,完全生活于自己的精神世界。

然而,我几乎是以一种愉快的心情,想象着那样一个“清昼犹自眠,山鸟时一啭”的世外生活:只有当晚风吹拂的时候,诗人才款款醒来,与星辰一同睁开眼睛。水井边洗漱后,他背着手,在属于自己的庭院独自徘徊,伴着缥缈如孤鸿的身影。

此时,他的心境是满足的,他已进入中年,已完成了伟大的《春江花月夜》。凉风如水,拂过竹篱,拂动水藻一般的松影,而松隙漏下的银辉,仿佛星空来访的故人的视线,与他交换着鱼儿一般的语言。时间就这样静静地流逝,直至夜凉将他唤醒,才发觉庭院的阶石,已不知何时落下一层霜色,仿佛远行的故人的履痕……

于是,他匆匆回到房间,他要攫住这时间偶然漏下的清辉。他案头的文字在闪亮着,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垒积着,它们的亮度,已欲与窗外的星空并高,与时间抗衡——时间开始嫉妒了,它要收回它曾经慷慨馈赠的一切。终于,由于一个偶然事件,极有可能遭遇了《红楼梦》的命运,他孤独的案头默默垒积的《张若虚诗集》,悲剧性地散佚了。

如同历史上的许多伟大的作家一般,曹雪芹和张若虚都遵从了命运的安排,将自己的身世隐入了宇宙的迷雾,隐入了自己永恒的作品,仿佛曹雪芹、张若虚这两个肉躯的人从未存在过,只是某种宇宙的符号,在某个神奇的时刻,启动了一下嘴唇,又复归于空茫之中。

他们之间所不同的是,《红楼梦》一直尾随着影子一般的续书,而《张若虚诗集》的残缺,则无人能续,或不可能有续。能弥补,或正在弥补那一片千古遗憾的,只能是无边无际的月华,和不舍昼夜,浩浩东流的江水的韵律,在这一意义上,张若虚又幸运于所有的古典诗人。

发布于 浙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