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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堤清明即事
吴惟信（宋）

梨花风起正清明，
游子寻春半出城。
日暮笙歌收拾去，
万株杨柳属流莺。
​
风起时，梨花正盛。那风是清明的风，不带半分燥气，从湖面疏疏地掠过来，拂过堤岸，便摇动一树树繁密的洁白。花瓣受不住这邀约，纷纷离枝，不是凋零的颓唐，而是一场轻盈的、安静的雪，在春光里逆时而下，沾上游人的衣襟，也落在缓行的肩头。

这洁净的风与花，像一声清越的号角，将城里的人唤了出来。多是游子，或心怀闲情的客，在这难得晴明的节气里，半是借口、半是真心地出了城，到苏堤上来寻春。寻的，与其说是风景，不如说是一段从日常琐细中抽离的、可供挥霍的光阴。堤上于是满是人影，笑语，和着远处若有若无的丝竹声，春色被这流动的生机衬得愈发鲜活，仿佛这场嘉年华本就是春天的一部分。

然而，日头终究有了偏西的意味。光线首先柔和下来，从明亮的白炽转为醇厚的金黄，为湖面、柳梢与游人的脸庞都镀上一层倦怠的温柔。接着，声音也稀薄了。那断续的笙歌，像是被暮色吸收了一般，渐渐收拾起调子，终至无声。人影也开始流动，向着城郭的方向归去，步履不再如午后般散漫，添了些许归家的匆忙。刚才还充盈着人气的长堤，仿佛一个盛满水的容器被悄然撤去，迅速地空了下来，只留下一片被脚步踏得微温的寂静。

于是，那一直被当作背景的杨柳，此刻才真正显现出它的存在。万株垂柳，在渐起的晚风中，舒展着它们漫长而柔软的绿色线条。白日的热闹是人的，现在的空旷，是它们的。而真正的歌者，此刻才登场。藏在柳荫最深处的流莺，开始啼鸣。一声，两声，继而四面八方，清亮宛转，交织成一片无人惊扰的、自在的乐章。它们无需笙箫伴奏，枝条是它们的琴瑟，暮空是它们的舞台。方才还属于寻春客的杨柳与春色，此刻彻底归还给了这些永恒的、自然的住民。

人潮来了又去，带走了一日的欢愉与尘土；而春天，仿佛直到此刻，当一切人为的声响褪去，才露出它最本真、最安宁的面目——属于风，属于垂柳，属于不知名的流莺，属于那轮静静沉入湖心的落日。寻春的人或许带走了关于春的记忆，但春天本身，从未被真正带走。它只是在人声鼎沸时含笑不语，待繁华落尽，便用满堤的柳浪与莺啼，温柔地填满每一寸寂静下来的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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