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成的锦衣卫是靠认义父得来的,不是什么秘密,也并不稀罕——皇帝偏宠宦官,而这帮阉党任人唯亲,同西林斗法。
活不下去的佃农从面黄肌瘦到剑眉星目,刀横腰间,少年修长身形便叫飞鱼服勾勒成长剑样式,素日里开朗谦和,出鞘则雪光映月,肃冷得任谁见便知是雷松燃惯用的利器。
“你倒是越长越高了。”
雷松燃呷口新茶,挑剔地晃晃足尖。张成见状,自是诚惶诚恐地凑前接过雷松燃属意倒掉的茶碗,实在好颜色,连略微试探的眼神都稚拙,显得有几分赤忱的可爱。
“…喝吧,跟缺了你吃喝似的!”
嘴上虽嫌着,但往日走动近奉的大铛都或多或少听过九千岁对张成的赞许。这把刀,切油脂做场面皆是个中好手,满京城肥儒丰官,无一不骂父子二人是玩弄权术的奸佞。
也有理。净身十数年,雷松燃仅认黄白之物,孝奉天子,死他手上的无辜者不计其数。
到底宦海浮沉,谁都不清白。
武夫难当,供养是件大事,张成仰头吞热茶的功夫,雷松燃将剿匪事务从脑中过了一遍。此事不好包揽,得之必遭人觊觎。
“成儿,可有心为至尊清算草莽贼寇?此事若成,你算是在天子跟前露了脸,可自立门户。”雷松燃面白无须,笑意难辨喜怒。
“义父言重了,只愿在您跟前尽孝。”
张成掀袍单膝跪礼,姿态摆得相当低,忽地探捉雷松燃翘起的那只脚,细踝隔靴握在掌心,阴晴不定的九千岁沉脸打量一阵子,才踢开他用拇指狎昵摩挲的手。
“没个志气,”雷松燃佯装愠怒,“离了我,你便活不了了?”
惶惶不安霎时盈满张成泪眼,悲凄道:“义父需福寿延绵九千岁,孩儿没了您,活不成!”
九千岁赏的红玉挂到腰间,神色如常的张成走出别院,旋身上马。
阉狗,孽障,杀千刀!
连串的恶语接连浮现脑海,张成烦躁地用双腿一夹马肚,于街道飞驰,恨不得立即回府洗漱,擦去周身晦气。
他曾是佃农不假,可父母尚在、地主宽厚,还已说上好亲事,未婚妻出身不低,倘若夫妻携手未尝不可挣个美满。都毁了,打从他顺手救了从马背跌落的雷松燃起,他的畅想都毁了。
被迫作为愚民开始识字,做底层打手,咬牙剥离自我意识,经血海浮沉数年爬至高位,居然照样需要服侍那不男不女的东西。
他并非不念提携之恩,可积年累月的磋磨早已让张成把雷松燃恨了个明明白白。
若是有朝一日,张成可反将雷松燃踩到脚底,端茶递水装疯卖傻,他要雷松燃样样表演出十二分精湛给他看。
非得折辱、殴打、轻薄一番,亵玩那具残缺的身体,让他的胆怯比威严更多,再无法以不信任的高傲目光注视自己,视线需是讨好的、仰慕的,甚至乎全然羞赧的,彻彻底底地改造为“张成”的附庸。
外人一听雷松燃名字,便要嘲弄地称呼他为“张家的无根奴”。
马儿停在院前。
张成抬首望牌匾题字,心中冷笑连连。
届时八抬大轿过门,外头议论纷纷谁家喜事阵仗如此浩大,派人宣扬是昔日九千岁下嫁义子,他也就在洞房内寸寸撕下这阉狗的骄傲罢! http://t.cn/AX2xBX1v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