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十三邀里曾孝濂先生那期看到张赞英女士的。原本很佩服曾先生,可是看完张女士,心里忽然是别的感受。
她说,与张先生在一起,几乎没有开心的时候,除了先生工作很投入,这一点提升了他的魅力。曾孝濂先生不注意身体,什么家务也不做,去收衣服自己家衣服都不认识。
她说,“我这辈子困在这里,想走哪走不了,我也要去看世界啊”。可是,曾先生不会照顾自己,还有父母,她延续了母亲的习惯,一生奉献给丈夫,丈夫不吃不要的,才轮到她。
许知远问她,如果有下辈子你还跟他在一起吗?
她说,绝对不要。父亲曾让我做不出成绩不许回家,但是我的时间全都被家庭吸走了,我什么自己时间都没有了。
好委屈啊。张赞英就忍不住哭了。她还说,她年轻时受了委屈被人伤害,但是曾先生总是要求她去跟这个人和解。我不能原谅他这一点。
我与他没有来生,来生,我绝对走自己的路。
今天人物直播,终于看到了张赞英女士的个人秀,不是谁的太太,就是张赞英女士。
她先回答,她的野心去了哪里?她父亲少年时从山东来北京摆过地摊,自学外语,后来当了经理。父亲很刻苦,对她影响很深。
她讲了一个事情,“我家兄弟姐妹七个,孩子多,生活压力大。上小学五六年级的我,带着比我小两岁的妹妹在印刷厂做童工。结算工钱时,我能得到四五毛钱一天,妹妹更少。我不服气,找到主管人员,要求给妹妹加五分钱或一毛钱工钱。理由是我们干的是流水作业,
时间、数量、速度完全和大人一样。但是,我没有成功”。
她十四岁,想减轻家庭的负担,去了远方,父亲很内疚,但是也确实没办法。父亲说,做了决定,就要做出成绩。
她一个人去了云南,在文工团服务了不到一年。因为身体原因,一九六零年,她调到云南人民广播电台。三年后她又被调入昆明植物研究所,与曾孝濂走到了一起,组建了家庭。
她说,我没有学历,只能做一些
最底层的园林工,每天从事的工作就是挖地、挑土、拉车、挑粪、施肥、浇水。
可是,她慢慢地练出来了,做得很好。她开始做与茶花育种相关的工作。
她说了两件很艰难的事情,她说“一九六六年,我出差腾冲嫁接红花油茶,被毒蛇咬了,胳膊全肿了,
全是青紫色淤血,经当地公社、卫生所全力救治,半个月后终于消肿,捡回一条命。
还有一次在广西十万大山寻找金花茶,走着走着,鞋里全是血水,脚在血水里打滑,蚂蝗已经不见了。蚂蝗什么时候进到我鞋里,进了多少,什么时候出来的,我都不知道。被少量的蚂蟥咬,都会出那么多血的。”
那些专家,那些朋友都很生气她最后回归家庭的小圈子。
她说,其实她也争取过,努力过。一次是在一九七三年,昆明植物所有一个科研项目要开展,连续两年都要在野外收集标本。她很心动,但可惜的是,她怀了二胎。月份偏大,要孩子还是要工作,只能二选一。最后她决定要工作,结果这个工作后来却一直没有消息,不了了之,再没有人提及此事,
没有任何交代,任何说法。
还有就是一九七六年,孩子已经大了一点了,她来到北京林学院林业系学习。毕业后,老师希望她留校工作。但是想到家人,想到原单位送她来带薪学习,她还是放弃了。她觉得愧对我的老师。
一九八七年,那次应该是她离梦想最近的一次了。她说,“我被公派去东京学习。那一年我儿子高考,但是我还是去了。在日本,我接触到先进的技术手段,高端的设备。时间紧迫,夜里我舍不得回宿舍,两个凳子一搭,就睡在了教研室里。但是回国后,受限于没有中级以上职称无法申报科研项目,没有课题经费和设备支持,我没能延续在日本做的课题。直到退休。我的职称停在助理研究员”。
她说,她的事业总是差一点。
她在本职工作之外的时间主要是为家庭服务的。
曾孝濂先生的画图工作虽然是科研的辅助工作,但却都是国家级的大项目。
她年轻的时候,就知道他的工作任务比她的更大,
比她的工作更重要。
她说,她首先保证他的工作。
曾孝濂先生他也很自律,每天很珍惜时间。他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没有休息日,就连走路手都在比比划划,不是碰到柱子、电线杆上,就是碰着停着的车上,不注意脚下,曾在一年多的时间里摔了六次跤。他非常专业,非常专注,非常钻研。
一九九五年,有文件说,没有大学文凭的高中毕业生,有突出成绩者有百分之三的名额可以晋升高级职称。
曾孝濂先生觉得自己只是一个绘图员,没可能评得上,不想报名。
是她去人事处据理力争,所里的科研人员也鼓励他不能放弃。
最后曾孝濂先生评上了正高职称。
这一辈子,她说有一些遗憾和不甘心,但她努力了,争取了,但是没有达到我预想的结果。
她说,人生最大的一件事是工作,有了工作,你才有生存、立足社会的根本。
我一生没有奢求,只想有生之年好好工作,我的努力和付出绝对不比别人少。
除了本职工作,我还帮中国香港和泰国两个独资花卉企业组建了实验室,并培养了技术人员。
西双版纳植物园有位博士后研究员问我,如果有来生,只要一份工作是什么意思?我说我想像你一样按部就班上学,受到完整的教育,读学位,拿职称,能申请课题。
不要像我这辈子起起伏伏,遇到好多事”。
她说,“我一生都是在忙碌中度过的,不是忙工作学习,就是忙家庭。太累的时候,我也会发火,我也会生气。
平静下来,老伴会说,我亏欠你太多了,这辈子也还不清。”
她肯定了曾孝濂先生对她的照顾,她说,我这辈子不仅忙碌,病痛也不少,大大小小做了手术十次之多,包括切了一叶肺,腰椎打了钢钉,双膝置换了人工关节、腕骨骨折,毒蛇咬伤等等,除了蛇咬是在野外,每次发病都是老伴放下工作全程陪同,共同渡过难关。
同样,他每次大病,我也是全程陪护,我们一起走过了半个多世纪”。
最后她说,我想,敢于真实真诚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也是野心的一种表现。
我这辈子打交道最多的是山茶花,
山茶花很美,很多人喜欢,也有很多人说它有个缺点,就是没有花香味,花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也是这样。
我觉得张赞英女士这次在人物的演讲,让我明白,她并不是十三邀里单向牺牲的叙事,她有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韧劲,和伴侣之间是有真实的双向托举的。但即便如此,我们依然无法否认:她一定是这段关系、这个时代里,付出更多、被牺牲更多的一方。她的每一次职业跃升的关键节点,都要面临妻职、母职的挑战。比如怀二胎时在“要孩子”和“要事业”里两难,赌上身体和未出世的孩子换来了工作机会,最后却不了了之、连一句交代都没有;毕业有留校的上升通道,却被“家庭”和“带薪学习要报恩”的道德束缚拉回原地。所以,她每次差的那一点,源于她背负的女性困境。
然后我觉得,她身上有一种,把人生遗憾投射到配偶身上实现的、类似谢杏芳的心态(不是说她们经历相似,就是心态)。她们本来都有能力走自己的路,活成自己人生的绝对主角。但当性别壁垒、时代的拐点以及家庭责任,把她们自己的路一点点堵死的时候,她们只能退而求其次,把自己未完成的人生期待、没能实现的职业野心,投射到身边那个还能往前走的人身上。这是女性在结构性困境里,最无奈的代偿。当整个社会都不给女性实现自我的空间、不认真对待女性的野心时,很多女性只能把自己的人生价值,绑定在配偶的成就、家庭的圆满上。
我很喜欢她的演讲,她没有只是控诉自己的付出,她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遗憾,与野心,她不是一个被家庭吞噬自我的女性,她拼尽全力,只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这一点,有运气,有时代,有系统的角力,更多是她是一个女性。
那我们先诚实,先说出自己的野心,遗憾与不甘心,直到有一天我们我们的成功,比当初的野心,更加辽阔。
对自己,对世界坦诚,就是让自己无坚不摧。
早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