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Atlantic的文章，人工智能的第一次危机是心理层面的
经济冲击或许即将到来，但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对自我与世界产生深刻不确定感的时代。
我和丈夫曾希望“离婚，但又不走离婚的程序”。没有对抗性的流程，没有律师告诉我们各自“应得什么”。我们想：为什么不自己来？律师费用高昂，而ChatGPT便宜，甚至一开始是免费的。我输入：我们在所有问题上都达成一致，希望和平分手。我们能否自己起草协议、做公证，然后自行提交，而不聘请律师？具体需要提交哪些材料？
ChatGPT以十足的自信引导我完成整个流程——起草协议、提交文件，一个月内就可以离婚。一切听起来都很简单。
但我当时并不明白——而后来我申请抵押贷款时接触的一家银行却非常清楚——签署好的和解协议并不等同于法院最终裁定的离婚判决。该协议仍需被纳入判决，并由法官正式签发。这需要时间，在加利福尼亚州至少要六个月。当我终于弄清这一点时，我曾经看中的那套公寓——那套让人生过渡显得稍微不那么令人窒息的房子——已经被别人买走了。
即便如此，我还是一次次回到ChatGPT那里寻求答案。直到现在，我仍在向AI咨询一些本该找专业人士的问题。最近，我输入：为什么我的手会发麻？AI给出了一个冷静、具体的回答，并附带一套清晰的应对方案——观察情况；列出几种可能原因；说明何时需要警惕。我感受到的，是与当初咨询离婚问题时同样的宽慰。这些建议也许是对的。但让我不断回来的，并不是准确性，而是那种毫不动摇的自信。
关于人工智能的主流叙事，大多集中在劳动力、自动化和岗位流失——经济层面的恐慌。公平地说，这些担忧并非空穴来风。AI确实可能带来经济动荡。
但还有另一种动荡，它来得更早，在任何人失去收入之前就已显现。它从两个方向同时发生。其一，是自我价值：当你看到一个系统以绝对确定的口吻表达观点，会意识到，我们自身的可信度长期以来是与努力、怀疑以及循序渐进地“挣得”权威紧密相连的。其二，是认知层面的不确定性：一种逐渐蔓延的感觉——你再也无法完全相信自己的判断，互联网正在变成一个任何内容都可以轻易生成的地方。
一条Reddit帖子、一句竞选口号、一本刚买的书——它们真的出自人类之手吗？
在这两个层面——自我价值与认知不确定性——加速这一切的，是同一个因素：AI无论对错，都能以终局般的语气给出答案。AI的自信问题在于，它会开始侵蚀我们自身的信心。
自信会改变人们评估信息的方式。数十年来，心理学家关于“自信启发式”的研究表明，当准确性难以判断时，人们往往把自信作为判断可信度的捷径。即便人们知道某个系统或某个人可能出错，这种效应仍然存在。
自信之所以具有说服力，正源于这种机制。而AI还叠加了第二种力量：我们不仅在听到自信，还在从机器那里听到自信，这会触发另一种信任。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的研究者S. Shyam Sundar将其称为“机器启发式”：一种心理捷径，使我们倾向于自动将机器生成的答案视为客观且专业，尤其当这些答案表达流畅、毫不迟疑时。早在十多年前，Sundar就提出了这一概念，彼时AI尚未成为日常经验。
当然，AI几乎没有理由不表现出自信。即便它给出错误建议，也不会承担后果。它不会付出社会成本，不会损失声誉，也不会在下一次回答时产生犹豫。无论答案是准确、推测，还是完全错误，它的语气始终如一。
而正是在这一点上，“AI有时会出错”转变成对自我价值的冲击。当一个人以如此确定的语气发言时，通常是付出过代价的——多年的训练、声誉的风险，以及在众人面前犯错的可能。你之所以信任他们，是因为他们“赢得了”这种确定性的权利。而AI的确定性是免费的。它没有做过那些阅读，没有经历过公开失败与恢复，也没有经历缓慢积累的过程。但它听起来却与真正具备这些经历的人毫无二致——这意味着，你一生用来区分权威与噪音的线索，那种你曾努力获得的判断标准，突然失效了。你不仅被误导了；你甚至无法分辨真正的权威与一个极其高明的模仿。如果连这一点都分辨不出，那你的判断力意味着什么？那些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受到冲击的不只是你的判断力，还有支撑它的基础。AI正在介入我们的感知本身——通过生成并“认证”图像、视频和音频，而这些曾是我们判断现实的直接证据。那些曾经锚定现实的证明形式，如今脱离来源而流通，看起来却依然真实。
研究虚假信息的心理学家指出，当人们对自己辨别真伪的能力失去信心时，会发生什么。如果感知判断变得不可靠，人们不会变得更加理性分析；相反，他们会简化决策，要么依赖最为果断的来源，要么彻底放弃参与。
人们可能干脆放弃分辨真假。几周前，我的Facebook动态中流传着一条帖子，声称所有陌生人发布的情感故事——关于英雄教师、名人发声、动物救助——全都是假的。帖子表达了对AI生成内容泛滥的愤怒。但在愤怒之下，是一种轻松：一个明确的规则——如果一切都是假的，你就不必再承担辨别的负担。无需权衡可信度，也无需忍受不确定性。你可以一概否认。
如果我们放弃对现实的确认，我们失去的就不仅是事实，还会失去联系——与世界的联系，与他人的联系，尤其是与自我的联系。这种距离并非中立，而是一种断裂。活着，本意味着某种开放性：美、悲伤、陌生人在深夜讲述失去宠物的故事——那些微小却真实的事物，仍能触动你。失去这一点，我们并非得到了保护，而是被封闭起来。#海外新鲜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