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专业乐评】Pitchfork 给 underscores 的新专辑《U》打8.6分！并授予“BEST NEW MUSIC”的红标！ 今年的年度专辑之一！

乐评全文：

这位昔日的电子流行 (electro-pop) 叛逆鬼才在最新专辑中放手一搏，将她所有的分裂人格与驳杂品味压缩进一场精致到发亮、赌注拉满的豪赌——以自己的规则重写流行乐。

2012 年，在她的里程碑式专辑『Visions』发行前夕，Claire Boucher 公开表白了对 Mariah Carey 的热爱，成功点燃了独立音乐博客圈长达数月的论战。次年，Stereogum 的 Chris DeVille 提出了"单一类型 (the monogenre)"的概念，用以形容订阅制流媒体的全面普及如何瓦解了长久以来"小众高于大众"的批评价值体系。人们对流行乐的态度正在艰难地转向——从心虚的 guilty pleasure，变成品味不俗的勋章——与此同时，独立艺术家接连被大厂牌收编，摇身一变成了货真价实的流行巨星。十余年后，那波淘金热的大多数早期得利者已经在 A 咖名流的动荡风浪中找到了各自的避风港，而少数人——包括 Grimes 本人——则在火焰中熄灭。或许正因如此，每当有人从地下浮出水面宣布"去他的小众，我要征服世界"，那股电流依然能劈到人。

你能感觉到 April Harper Grey 正在试图优化流行乐——像解方程一样逼近快感的最优解。来数数这位 25 岁的菲律宾裔美国人在《Tell Me (U Want It)》里动用了多少招吧——这首歌是她以 underscores 之名发行的第三张专辑的开场。首先，它是 12/8 拍，客观上最适合流行歌曲的拍号 (time signature)。然后 Grey 祭出了《Personal Jesus》式的喘息，紧接着 Brostep 的 drop 砸下来——故意延迟了半拍，把张力和释放推到顶点——同时最杀的 hook 被按到桥段 (bridge) 才放出来。《Tell Me (U Want It)》的终点和起点已隔了十万八千里——以一段结巴的、像素碎裂的尾声 (coda) 收场——但每一次换挡几乎无感，像坐在一辆预设好路线的 Waymo 里沿太平洋海岸公路 (PCH) 飞驰。在『U』里，Grey 缩小了品味与野心之间的裂缝——那种 Madonna "Blond Ambition"式的、对流行王座毫不掩饰的渴望。这里面没有任何东西是轻松得来的。

2023 年的『Wallsocket』是一次纯靠意志力硬撞出来的突破：混音听起来像是从 Grey 的 MacBook 扬声器里直接炸出来的，专辑将 underscores 分别塑造为 Shangri-Las 式的纯真少女、流行朋克小太妹、甚至后反讽时代的 Edie Brickell。这张专辑让她跻身 umru 和 Jane Remover 等电子流行叛逆鬼才的行列，也靠拢了 Oklou——后者在专辑『choke enough』里邀她合唱了那首仰望星空的炸曲《harvest sky》。而『U』听上去就像 Simon Cowell 空降现场，把 Grey 所有的分裂人格和驳杂口味整编成了一支她一个人撑起的男团。《Do It》从 BIGBANG、Britney、Basement Jaxx 身上各取一瓢，还附赠了量身定做的编舞。在《Innuendo (I Get U)》里，Grey 在枪栓上膛的采样和扭来扭去的合成贝斯 (synth bass) 中跳着机械舞 (popping)。"I bet you'd fuck anything with a heartbeat!"（我赌你逮谁都想上！）她尖声叫着，像一个年轻的 Justin (Timberlake 或 Bieber) 人生第一次被甩之后的样子。

『U』里大多数歌在 2 分 30 秒左右就跑完了标准的主歌-副歌-主歌-副歌-桥段-副歌流程，而一半的乐趣在于看 Grey 接下来往哪儿开。《Innuendo》和《Lovefield》双双被轰进 Trance 的超空间。先行单曲《Music》搭配其 MV，反向拆解了一支 2000 年代中期的 iPod 广告，末尾直接接入一段仿佛脱胎于 Skrillex『Scary Monsters and Nice Sprites』的芯片音乐 (chiptune) 崩裂段落。而当《Hollywood Forever》那记天崩地裂的 drop 落下时，整首歌一翻身变成了自己的夜核 (nightcore) 混音版。Grey 独力完成了『U』的全部词曲与制作，手搓定制合成器音色 (synth patches)，精确瞄准每一种情绪色调。《Wish U Well》是她"Nara Smith 附体"的巅峰时刻——所谓 Nara Smith-maxxing，就是那种"看我徒手从零复刻 Janet Jackson 的《Someone to Call My Lover》"的劲头。

已经不是 2012 年了。Mitski 管 Mariah 叫天才，没人多看一眼。流行乐乐观主义 (poptimism) 还有哪块石头没翻过？经济衰退年代的电台金曲，哪首还没被翻案重审？那 Jason Derulo 呢？《The Peace》是一首触觉丰沛的分手情歌 (breakup ballad)，是 Grey Ableton 功力的炫技场，同时毫不掩饰地拜倒在《Whatcha Say》脚下。更准确地说，它把 Derulo 那首热单送回了它大量采样的那首歌所营造的 Auto-Tune 失重舱——Imogen Heap 的《Hide and Seek》。underscores 属于第一代基本不被品味等级制度绑架的音乐人，对他们来说，唯一有意义的价值就是 meme 的价值。放在一起看，《Whatcha Say》和《Hide and Seek》简直是一座文化富矿：《The O.C.》、那条经典的 Jason Derulo Vine、《The Shooting AKA Dear Sister》。也许《The Peace》是在拿我们开涮——三分钟里，Grey 居然让我们正儿八经地对待了 Jason-他妈的-Derulo 的作品；又也许，笑点恰恰在于：我们本来就该一直认真对待。

Grey 的目标听众是和她一样的偏执狂，在那层抛光到发亮的表面之下，『U』的每一个细节都经得起反复端详——包括它只有一个字母的标题。它可能指向《The Peace》在三根烟的间隙里勾勒出的那段暧昧关系，也可能只是 "underscores" 的简写。但大部分时间里，Grey 似乎是在隔着屏幕的玻璃，直接唱给对面那个贴上来的听众。你感觉到了吗，宝贝？流行巨星本质上是一种服务业——在"成为比生命本身更大的存在"这个过程中，几乎彻底交出自我。在《Music》的高潮处，Grey 喊道："It's everything to me!"（这就是我的一切！），你几乎能看见亿万颗卡通爱心从她胸口喷涌而出。仔细听，混音里埋着相机闪光灯的咔嚓声。她已经在筹划自己的红毯首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