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典诗词的理解与误解
(节选)
钟振振
怎样才能作到“诗有达诂”,即摆脱误解的干扰,比较准确地读解古诗词呢?笔者以为,最关键的有两条,一是“学人之拙”,二是“诗人之慧”。
古代的诗人、词人,特别是那些著名的诗人、词人,往往不仅是才华横溢的作家,更是博览群书的学者。老杜所谓“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正是他们的集体写照。要我们今天的学者把古人所读过的那“万卷”书一卷不漏地都通读一遍,或许是苛求了;但最起码的标准,经史子集四部中的名著和要籍,还是应当读一读的。此外,为了知人论世,有关古诗词作者的传记资料和历史、文化背景材料,也不能不留心披览。如果我们的阅读面积无法在大致程度上覆盖古诗词作者的阅读面积,对他们的生平和时代又不甚了了,那怎么能读懂他们的作品呢?当然,要完成上述阅读指标,至少也得在图书馆里坐上十年冷板凳。而这还只是一般性的浏览,属于打基础性质,解决一个碰到疑问知道到哪里去找答案的问题。至于为了真正判定古诗词的某些具体读解是否有误,为了解码破译古诗词的某些疑难篇章,带着明确目的作相机阅读,则更是学无止境。在这方面,没有捷径可走,亦无所恃于“聪明”,只能立精卫填海之志,期愚公移山之功。此谓之“学人之拙”。
但古代的诗词作者,特别是那些著名的诗家、词家,又毕竟不是学究,而主要是诗人。以学问为诗词者固然不乏其例,然而纯任天籁、纯用白描、纯为直观而不掉书袋、不事獭祭、无复依傍的作品,亦所在多有。即便是那些广征博引的篇章,凡属佳作,也贵能以诗的艺术气韵统摄之、斡运之、蹂轹之。宋严羽《沧浪诗话》中说:“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所强调的就是诗的艺术特质。诗之区别于书与理,在其特有的艺术灵魂;诗人之区别于学者,在其特有的艺术灵感。为了准确地读解古诗词,不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我们也必须具备诗人的气质,拥有与古诗词作家相类似的艺术感官。诗人并非生而能诗,亦学习、实践有以致之;诗人的气质、诗人的艺术感官也不是与生俱来,完全可以通过后天的培养去获得。培养的方法当然很多,但最直接、最行之有效的方法恐怕莫过于亲自搞一点诗歌创作。最好是各种体裁、各种样式、各种题材、各种风格的诗词都能学着作一作。如果有过这样一番“脱靴搔痒”的体验,必能谙得个中甘苦,窥见其间诀窍,在读解古诗词时也就容易作到神交古人于百千载之上,不至于买椟还珠,郢书燕说,辜负作者的意匠经营了。在这方面,所强调的已非“博学”,而是“多才”;天平不是向学术积累的厚重,而是向艺术感官的聪敏那半边倾斜。此谓之“诗人之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