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圈边的仙女》
一
张桂源这辈子没见过那样白的人。
那天日头毒得很,他赶着三头猪去河边喝水,远远就看见水里头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在扑腾。他以为是哪家走失的羊羔子,走近一瞧,差点没把猪食桶掉进河里。
是个女人在洗澡。
不,不对——是个仙女在洗澡。
为啥子一眼就断定是仙女呢?张桂源后来跟人讲起来的时候,总要拍一下大腿:“你们不晓得,那个白啊,不是擦粉的那种白,是糯米糕搁在月亮底下那种白,透亮的。”他词汇量有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比方:糯米糕、豆腐脑、刚剥壳的鸡蛋。
总之就是白。
那女子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正捧着一把水往肩上浇,水珠子顺着胳膊滚下来,在太阳底下亮得像一串小灯盏。她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张桂源听不清,只觉得那声音软得像是红糖化在热水里。
他蹲在芦苇丛后面,猪也不管了,三头猪就拱在脚边哼哼唧唧地抢一块烂瓜皮。
这时候,那女子从水里站起来。
张桂源猛地往后一缩,芦苇杆子哗啦啦响了一片。他心跳得像是杀猪时猪临死前蹬腿的动静,咚咚咚地要把肋骨撞断。他捂着自己的嘴,眼睛却怎么也移不开。
她走到岸边,从一块青石板上拿起一件衣裳。那衣裳薄得像蝉翅膀,颜色说不清是青还是绿,风一吹就飘起来,像是活的。
张桂源看见她把衣裳披在身上,水珠还挂在小腿上,脚趾头粉粉的,踩在青苔石头上,一步一个湿印子。
他脑子里忽然轰地炸开一个念头,像是过年放了个二踢脚——
我要让她给我生儿子。
这个念头来得又猛又荒唐,张桂源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是个杀猪的,手上终年带着猪油腥气,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他爹给他相过三个亲事,人家姑娘一听是屠户,扭头就走。有一个胆子大的见了一面,回去跟媒人说:“手上那个味儿,闻着就想起过年杀年猪的场景,膈应。”
他张桂源,二十六了,光棍一条,连母猪都不往他身上蹭。
现在他居然想让仙女给他生儿子。
可是那个念头扎根了,跟野草似的,拔都拔不掉。
他看见那件薄如蝉翼的衣裳搁在石板上,旁边还放着一支银簪子、一朵不知什么花编的小花环。仙女又回到水里去了,正弯腰去捞一条小鱼,咯咯地笑,声音顺着河面飘过来,又脆又甜。
张桂源鬼使神差地猫着腰,沿着河岸摸过去。猪也不管了,三头猪在身后哼哼着跟了两步,被他回头一瞪,居然也停住了,歪着脑袋看他。
他的手摸到了那件衣裳。
那触感他一辈子忘不了——像是握了一把云,又像是攥着一捧水,滑溜溜地从指缝里要溜走。他手忙脚乱地把衣裳团成一团,连同银簪子和花环,一股脑塞进猪食桶里,上面盖了两片芭蕉叶。
然后他扛起桶,赶着猪,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惊叫,又脆又急,像是有人踩着了猫尾巴。
“我的衣裳!谁拿了我的衣裳!”
张桂源走得更快了,猪都被他赶得小跑起来。
—
陈艺姮——当然她不叫这名儿,这是后来上户口时张桂源找村会计起的,她原本在天上叫什么,她自己都不太记得了,反正姐妹们叫她“姮姮”,她就叫姮姮——姮姮仙女蹲在河里,光着膀子,欲哭无泪。
她不过是趁王母开蟠桃会的当口溜下来洗个澡。天河的澡池子虽然好,但四周都是云,泡久了总觉得脚下没根,不如人间的河水,底下有圆溜溜的鹅卵石,有小鱼来啄脚趾头,痒酥酥的,舒服得很。
她来过人间好几回了,每次都挑没人的地儿,洗完就走,从没出过岔子。
今天这是撞了什么邪?
她蹲在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四处张望。河岸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白鹅伸着脖子看她,眼神里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喂——”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
她又喊了一声,嗓子都劈了。
这时候远处传来猪叫声,哼哼唧唧的,越来越远。
姮姮仙女咬了咬嘴唇,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她虽然天真,但也不傻——这荒郊野外的,除了她之外,唯一的活物就是那几头猪和赶猪的人。
她等了整整一个下午。
太阳从正当头挪到了西山尖,河水凉了,她的嘴唇也紫了。蚊子开始出没,围着她嗡嗡地转。她拍了十几下,拍得自己胳膊上都是红印子,蚊子还是不走。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男人扛着扁担从芦苇丛后面走出来。
张桂源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其实也不怎么干净,就是洗了洗袖口上的猪血,把那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衫套上了。他在家里对着豁了口的铜镜照了半天,还往嘴里塞了两片薄荷叶,嚼了嚼,觉得味儿不够,又揪了一把藿香,嚼得满嘴发苦。
“那个……”他站在岸边,咳嗽了一声,“姑娘,你怎么还在水里?”
姮姮仙女猛地转过身,护着胸口,瞪着他:“你——你看见我的衣裳了吗?”
张桂源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动作他排练了一下午,力求看起来憨厚自然:“衣裳?什么衣裳?我来的时候只看见几头猪在啃芦苇,没看见啥衣裳。”
“那我的衣裳哪儿去了!”
“这我哪知道。”张桂源把扁担往肩上一扛,“这河边常有人来,兴许是谁家媳妇捡走了。天都黑了,你总不能在水里泡一宿吧?回头让蛇咬了咋整。”
姮姮仙女气得脸都红了——当然她本来就红,冻的。
“你先上来,我带你去找村口王婆子借身衣裳穿。”张桂源转过身去,把扁担横着举起来挡在脑后,“我不看,我闭着眼呢。”
姮姮仙女犹豫了半天,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在水里泡了快四个时辰了,又冷又饿,再泡下去真要出仙命。
“你真的闭着眼?”
“闭着呢闭着呢,比死了的鱼还闭。”
姮姮仙女蹚着水上了岸,双手抱着肩膀,浑身哆嗦。张桂源从扁担上解下一件自己的外衫,头也不回地往后一递。
“先披上,粗布衣裳,别嫌弃。”
那件衣裳上带着猪油味和汗味,还有一股子劣质烟草的气息。姮姮仙女皱了皱鼻子,但还是接过来裹在了身上。衣裳又大又糙,磨得她肩膀上的皮肤发红,但是暖和。
张桂源的耳朵尖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走在前面,扁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故意走得很慢。姮姮仙女跟在后面,赤着脚踩在石子路上,疼得嘶嘶地抽气。张桂源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是把步子放得更慢,扁担晃得更厉害了。
走到村口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张桂源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回头说:“王婆子这个点儿肯定睡了,她家那条狗凶得很,半夜敲门能把你腿咬断。要不……你先去我家凑合一宿?我睡柴房,你睡屋里,我给你煮碗姜汤。”
姮姮仙女看着他。
月光底下,这个男人黑黢黢的,膀大腰圆,手上骨节粗大,虎口处还有一道旧刀疤。但他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尖红得能滴血。
“你叫什么?”姮姮仙女问。
“张桂源。村里人都叫我张屠户。”
“杀猪的?”
“嗯。”
姮姮仙女沉默了一会儿。
“姜汤里能放红糖吗?”
张桂源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个笑容在黑脸上绽开,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憨得像头牛。
“能放,放两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