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春。
猫儿梁的警戒线拉了三天,终于等到省城派下来的技术骨干,两个刚从警校全高分毕业就接连协助侦破多起陈年旧案的年轻人风尘仆仆下了火车,连口矿泉水都是在接人的车上才有功夫拧开瓶盖匆匆咽下去。
仅有的几样证物封在袋子里递过去,隔着一层透明文件夹的报告记录也隐隐透出几行字迹。年久腐坏,身份不明,八个字足够掀开车顶铺天压过来一叠厚重的云,新过的雨残留几道水痕在茶褐色的车玻璃,尚且没等到放晴的环山岚霭压在他们头顶,跟队的当地警员一声不吭接下了那两位看着实在年轻的外派骨干,十几年后依然记得那天听到的第一句话,是幽微到几不可察,分不清是耳语之间谁开口的——
“我们找到他了。”
猫儿梁的案子没有想象中那样复杂,对比得出的基因序列足以证明那具受风雨侵蚀腐土拆食的骸骨属于许多年前一位悄无声息失踪的初中教师。
外地背景,无亲无故,就这样凭空消失在离家一千公里之外的山林,连上报凶杀的人都是两个记不得名姓的学生,更遑论会有人替他寻拾骸骨。学校里的同事学生称他与人为善从不结仇,周遭的住户说他不善言辞说少做多,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就丢了——
“这么好的人,怎么可以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十三岁的学生两双手扒不出大雨过后泥泞土壤里为根脉贪吮的血迹,纵使他们偶然听过老师被恐吓威胁壮着胆子冲进巷子也只是被满脸青紫的老师拦下劝他们不要多管,他说那是老师自己的事,学生只要安心学习,不要去听窗外的声音。
可是老师,窗外是我们的同学在哭,窗外是你被钢管敲断骨头的哀嚎,两个被拦住的学生平生第一次没有听老师的话,在那个山雨欲来的傍晚悄悄跟上了他们藏了一把刀在怀里的老师。
老师是想要杀了他们吗?
不会的,老师那么好。
可是他们也太欺负人,班里的女生都不敢来学校,怕被骗去城里就回不来。
……你说得对,老师是好人,好人就是要杀掉坏人。
可坏人是谁,你看清了吗?
你看清了吗?
没有的,雨太大了,他们什么也没看清,老师终究还是一个太好的人,那把从来都只是用来削苹果的刀,到最后也没有掀开水洗旧了的衣襟,他们气喘吁吁地扒着每一块老师踏过的石头,在愈发凶狠的雨水中攀上了半山腰。
然后呢?
重物从山顶被抛下,骨碌碌地碾过一层才冒芽的草叶,擦过视线的熟悉面庞沾了太多泥土,连血迹都变成不忍的缝合线,东拼西凑将伤痕掩埋,头颅无声无息地腐烂,像颗烂苹果,却依旧滋养着猫儿梁的土壤,和重新挑起自习灯光的傍晚。
“我们找到他了。”
“我们还要找到那群人。”
牵绊他们太多个傍晚太多场雨的往事如影随形催着他们一步步攀过山城的泥土砖石,一如他们的老师从前未竟的事业,于是他们带着拨云见日的太阳回来,带着三平二满的安闲回来,长成由老师日夜供养根脉泅伏枝叶繁茂的树,也如影随形地跟着那一晚的真相太多年。
有些岁数的警员替他们记录着石崖上留存的每一处刻痕,熟悉的声音越过那一晚淋漓在雨中的急促,他们攀过无数次的那条山路重重叠叠拧成一圈挣不开的锁链,将那些他们未得看清的面目从遍地金的锦绣堆中拉扯出来,再绕过案卷封存的牛皮袋。
多少年后的又一个春天,那丛被倾轧的草芽终究长成铺天盖地的清白。
——致敬《沉默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