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折包办婚姻的情况不太会是被双方家庭强迫,更像因为两家关系往来很亲密,奶奶们手挽手去菜市场砍价,爷爷们每天在巷口换着棋种pk,妈妈们喝茶谈电视剧,吐槽得空就去哪个水库鱼塘钓鱼找不着人影的爸爸们。又因为住大院儿,他俩因此不得不一起长大。
理所应当地上同一所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始终隔壁班——也不是刻意为之,就是命运这玩意儿决定让他们离得这么近又始终保持着点距离。
他俩,特别是君汇,尤其相信宇宙的操作。
从小就听大人说“这俩孩子关系好”,实际他觉得不论从哪个层面分析自己都跟缘由太不一样了……倒也没有真的分析,更没列举出多少个层面,只是肤浅地认为他们一个太沉默一个太跳脱,如果不是因为家庭,实在不太可能有交集。
他其实也不太知道该把缘由放在哪个位置,大概就是一个“我有这么一个可以依靠,或许我也会为了他赴汤蹈火,可是我们不应该离得这么近”的位置。形容太冗长拗口,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经常提醒自己这一点。
就很自然地,在学校碰到不打招呼,但每天放学都等对方一起回家。路上也不聊什么,只在小摊前停下问缘由要不要吃淀粉肠的时候会开口。有几次朋友忍不住问,你们非要一起上下学又不说话不尴尬吗,他也只是回:因为我们住得很近,因为我爸妈希望我们一起回家。
上高中以后都搬到楼房,还住一个小区,只是君汇不能再透过冰箱的灯光瞥见缘由还在卧室里挑灯夜读……放学一起回家的传统还在,已经演化成了一种惯性。
夕阳总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那些“你这次考得不错”“隔壁女生把给你的情书塞到我这里来了”我妈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明天要一起去吗”和“你以后想去哪里上大学”都在那条很长的路上被他们自己的影子砍成两半,短得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已经到了要说明天见的路口。
至少他们明天还会见。君汇会这样想着,一次又一次把那些他想问又觉得没必要问的话和五块钱一大碗的酥炸鸡柳一起吞进肚子里。
——就这么乐观地长到了选文还是选理的分叉口。
君汇纠结像爸爸一样学金融还是像妈妈一样做老师,半夜三更在小区公园里偷喝啤酒,撞见刚从补习班下课的缘由。天已经很黑了,沉默的余地被挤压得很小,君汇终于问了一个问题,直白得很:你觉得我应该学金融还是上师范类大学?
缘由在他身边坐下,身上还带着试卷被印刷出来时的新鲜油墨味。奇怪的是,那股刺鼻的味道顺着夜风溜进君汇的鼻子,反倒让他松了一口气。缘由问,你喜欢什么?没有废话。我不知道。他也诚实地回。
百分之九十的时候,他喜欢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一直做下去,不需要面对任何不确定性。
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缘由问。我不知道。君汇还是那句话。我从来没想过。他说。眉头皱得紧紧的。可能我也不想一直当个乖孩子。
缘由静止地看了他一会儿,君汇以为这种沉默是认同,因为缘由从来都不反驳他什么:我放学要去必胜客、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情人节送女生巧克力很俗。
不记得过去了多久,君汇认为世界都要在这种沉默中灭亡了。缘由伸手去够那个只喝了一口就被搁置在那里的易拉罐,附身时他闻到对方校服上的肥皂味。
“我有这么一个可以依靠,或许我也会为了他赴汤蹈火,可是我们不应该离得这么近”。封藏着这句话的抽屉被短暂地拉开了。君汇眨了眨眼,确信他们的确是两个世界的人。缘由从来就不会这么迷茫。
他高一的时候就被清北实验班选上了,以后肯定要去大城市读书,读他自己喜欢的计算机或者游戏开发之类的。他还有那么多喜欢他的人。
他怎么会明白他为什么总是欲言又止?
喉头涌上迟来的苦涩,君汇闭上眼,那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就像错题本上一遍又一遍解析但仍然在出错的题,重重地压在他的胸口上。
乖孩子不会半夜偷拿他爸的啤酒跑出来躲着所有人喝。指节上传来刮擦感,君汇垂头看见拉环被整齐地剔除下来,缠绕在他的手指头上:我一直觉得你应该属于那特别的百分之十。缘由说。
他的指腹带着一点点湿润的温度,不像春天也不像夏天,或者秋天和冬天。君汇想,他像一个矛盾的季节,他搅乱了很多事物的平衡。
又或者,宇宙究竟有没有平衡?
然而十五六岁的少年们是被时间推着走的。那些将他们卷上相同或不同道路的海浪拍打着,急促得让他没时间去纠结宇宙守恒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君汇甚至不清楚自己胸膛里翻涌的那股悸动是不是单纯来源于那些被大人称之为“争分夺秒”的时间,压迫着他的心跳,每一天都更慢了一拍——但他没机会去追究这跟缘由有没有关系。
只是在晚些时候又一次考上了同一个城市的大学。仍然不是同一所,隔着差不多两个区的距离,算不上远,但也实在没有多近。课表对不上,也不再需要一同回家......长成大人之后反而少了很多‘不得不’,于是君汇坦然接受他们正在走散的事实。
事情的转机,也许这个词并不太准确,和现实情况相比,它显得有些过于乐观——是缘由的妈妈生病了。君汇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傍晚,下了一点雨,一整天又黏又腻,蝉在树上嚎叫得他心烦意乱,他接到缘由的电话,只问他最近好不好。他们寒暄几句,没做任何约定,也没说下次见。当天晚上他接到妈妈的电话,才明白缘由那个莫名其妙的问候。
手指落在不久前才挂断的号码上,似乎还带着些久违的余温,君汇挣扎了很久,想起自己刚刚似乎没问缘由过得好不好。他冲去缘由的学校,在宿舍楼底下等他的时候,回忆起那些几乎从未被错过的瞬间:缘由因为午睡最乖而拿到幼儿园的小红花、机器人大赛小学组优胜冠军领讲台上的红鼻头、图书馆里反光的眼镜片上映衬着他昏昏欲睡的脸,和总是站在教学楼前等着他一起回家的黑色书包。
君汇义无反顾地搂住那个比十年前还要更加单薄的身影。他记得那个拥抱的温度,像每一个夏日的傍晚一样温暖。可他仍然不太明白什么是引力。
去领证的那天是个周一,民政局的工作人员脸上挂着比以往的更浓的班味。戳都盖上了缘由才说你其实不用为了我做到这一步。君汇把红本本塞进包里,像塞一张购物小票一样云淡风轻,说我不是为了你,顿了顿,又补充也不是为了你妈妈。缘由笑了笑,没再继续过问。
他没想过会二十二岁就结婚,更没想过会跟缘由结婚……但人生不就是因为那百分之十才精彩吗?君汇掸了掸衣服,认为鼻尖那阵不知名的瘙痒来源于袖子上的灰。
太多没有仔细斟酌的过程和原因悬而未决,或者干脆不需要解决,他们只是走进六月一个平凡的夏日里,没人分心去过问为什么。
结婚后第三年的秋天,果实落地,缘由去墓园放了第一枝菊花,向妈妈承诺他以后会好好生活,他和君汇都会。
那晚他们背对背躺在一张床上,缘由平静地问君汇要不要离婚。君汇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你妈妈。缘由笑了笑,说我知道,但你应该有你的选择。那你呢,你的选择是什么?君汇在心底骂他是笨蛋,却也只说了我会考虑。
缘由从此没再提过要离婚,君汇也打算一辈子不考虑。
又过了几年,秋与冬的交界,一个适合说再见的季节。君汇被迫参加应酬,半夜才回家,开门时看见玄关打包好的行李,缘由窝在沙发里等他。他没解释,君汇也没问他明天要出差怎么现在还没睡。
缘由看着他,始终如一凝固,像他一贯沉默的认同。看了很久,他才问,所以,怎么样?君汇一想起晚上那个恐怖的饭局就一阵恶寒,他摇了摇头说简直是噩梦,然后吐槽合作的客户有多令人抓狂,同事有多听不懂人话,领导的大脑开发程度有多贫瘠——
我不是在问这个。缘由说,轻轻地捏住他的手腕。我是在问你,你好不好?
君汇不想承认他其实很累,就像他不想承认自己不知道以后该当个教育家还是基金经理、不知道到底怎样才算爱一个人、始终搞不明白宇宙的运作一样。他只是把下巴放在缘由的肩膀上,用力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天如此平凡,平凡得一如既往。缘由的衣服闻上去像揉碎的青春。君汇因此而猜测宇宙的含义是你在一个人身上找到了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