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
小时候去上学,离开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天要塌了。
长大了去工作,站在站台上,心里只是短暂地抽搐了一下。等火车一启动,窗外的风景往后退,心也就跟着慢慢平静下来了。倒是父母,背过身去,悄悄抹眼角的泪。他们回到院子里,环顾这几天被孩子闹得热热闹闹的屋子,心里大概在想:“快了,暑假没几天了,他又该回来了。”
每一次离别,不管是什么关系,心情总会有波澜,但最后都会归于平静。这是日子教会我的事。
这一次,轮到我送父母去车站。
我像当年他们那样,早早地起了床,熬了清粥,炒了两个小菜。走到他们房间门口,浅浅地叫了一声:“起床了。”其实灯早就亮了,他们大概也醒了好久,只是没出来打扰我。
这一声“起床了”,让我想起小时候。每天早上都是爸爸喊我,我把被子蒙过头顶,含含糊糊地说:“等一下,我再睡一分钟。”他就站在床边笑,一边笑一边嘀咕:“我看你这一分钟有多久。”——那一分钟,从来没有真的只持续一分钟,他也从来没有真的催过我。
吃完早饭,我把所有的行囊都背在自己身上。他们老了,我年轻,这些活本来就该我来。送他们到车站,安顿好座位,把行李放妥,又嘱咐了几句车上的东西放在哪里、下车别忘了拿。这些话,从前都是他们对我说的。
要走了。母亲没在跟前,大概是躲开了。我没有等她回来,因为我也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怕看见她眼睛里的那个我——那个我让她操了一辈子的心,如今还要让她再承受一次离别。
我匆匆忙忙转身走了,回家送我的女儿上学。日子就是这样,送走老的,又送小的,夹在中间的人,连难过都来不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发现他们都挺依赖我的。家里有点什么事,先打电话问我;身体哪里不舒服,也先跟我说;连买个什么东西,都要等我回去陪着才放心。而我呢,从前那副“狗脾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磨平了。不再急,不再躁,不再动不动就提高嗓门。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他们,走好脚下的每一步。
离别对我来说,不再是忧伤的事了。现在我觉得,离别是安好。他们都好好的,我也好好的,各自安好,就是最好的分别。
我清楚地知道,父母的年纪摆在那里了。他们再也不能像年轻时那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以前是他们等我回家,现在是我等他们来。以前是我离不开他们,现在是他们离不开我。
人啊,大概就是这么一代一代地,把牵挂传下去的。到了这个岁数,每一次见面都要好好见,每一次分别都要好好别。因为心里清楚,也许真的到了见一次少一次、送一次少一次的时候了。
不敢细想,但心里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