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往事》~春风词笔,栖云梦#恋爱[超话]#/文/怡看天下
春,是从栖河的水纹上醒来的。
春分已过,风软了,酥了,化作丝绸般的光泽,沿着蜿蜒的河床铺展。
我立在栖云山的半腰,望着脚下苏醒的土地。
栖河映着瓷青色的天光,将清凌凌的绿,缓缓注入田野与村庄。
河对岸,栖镇的黛瓦在晨雾中露出温柔的轮廓。
而梦湖,偎依在山的怀抱里,静极,澄澈极,盛着星光与天蓝。
湖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山峦。
馒头山披着一身毛茸茸的新绿,那里,有我和她的栖云果园。
栖春待归
是的,春天来了。
我的心,也像这解冻的河水,涌动起温热的期待。
我记得她的信:“待樱桃花开满馒头山,我便归来。”
这不是约定,是比约定更甜美的确信。
于是,我每日的时光有了确凿的指向。
我早早去了果园。
樱桃树在最向阳的坡上,枝梢鼓胀起无数密密的苞,裹着深红绛紫的壳,像无数枚羞涩的唇。
苹果园在稍下方,花芽还含蓄地藏着。
我松土、修剪,泥土散发出腥甜肥沃的气息。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条,印下流动的光斑。
我常停下来,望着通往山下的小径,想:
当她沿着这条路走来,第一眼看到的,会是怎样的光景?
是满坡如云似雪的樱桃花,还是我站在花下,沾了满身花瓣的模样?
这想象像一粒蜜,在心尖化开。
思念变成了等待的微醺,计算花期的甜蜜焦灼。
我用指尖轻碰花苞,硬硬的,凉凉的,却仿佛已触摸到那即将绽放的柔软,闻见那清幽的、带点杏仁儿微苦的香气。
那香气,总让我想起她。
樱雪初逢
直到某个清晨,我被一阵异常清脆的鸟鸣唤醒。
推开窗,一股混合着泥土、嫩草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处不在的甜香,扑面而来。
我怔了怔,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门。
然后,我便看见了。
一夜之间,馒头山向阳的整面山坡,成千上万颗樱桃树,约好了似的,一齐绽放了。
那不是一朵一朵地开,是一片一片、一树一树、一山一山地盛放。
花瓣单薄,近乎透明,边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粉,簇拥成密密的花球,缀满枝头。
远远望去,那不是树,是从山坡流淌下来的凝滞云岚,是晨曦打翻了调色盘,将最轻最柔的粉与白恣意泼洒。
近看,每一朵小花都精致得令人屏息,五片圆润的花瓣,围着一丛纤细的、顶着金色花粉的蕊,在清冷的空气里微颤。
阳光正从栖云山的脊线后攀升上来,将金光洒向花海。
顷刻间,那云岚被点燃,变成璀璨的、流动的光的湖泊。
花瓣上的晨露折射着阳光,每一朵花都成了一盏小小的、发光的灯笼。
微风拂过,花枝轻摇,光的湖泊荡漾起细碎的涟漪,而花瓣,便开始簌簌地、无声地飘落。
粉白的、带着清香的花瓣,落在我的肩头发梢,落在新绿的草地上。
空气里的甜香愈发浓郁,清甜,略带凉意,充盈饱满,仿佛多吸一口,肺腑里都会长出春天。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时候到了。
我转身回屋,取出一张素白纸笺,写下:“花开了,漫山遍野。风过时,像一场不会冷的梦。我在这里,等你。”
将纸笺压在窗台。
我有一种孩子气的固执,觉得她一定会来,会在今天,在这个樱桃花开得最盛的清晨,悄然出现在这片花云之中。
我将小屋内外又擦拭一遍,将那只她最爱的、绘着兰草的陶壶注满新烧的山泉水,到菜畦里拔了几棵水灵的小葱。
耳朵支棱着,捕捉山径上任何细微的声响。
等待的时光被拉得很长,浸在花香和阳光里,发酵出微醺的、甜丝丝的质地。
我有些坐不住,走到樱桃林里。
花瓣无声飘落,有的落在我的睫毛上。
我靠着一棵粗壮的樱桃树坐下,仰头望着从花叶缝隙漏下的、碎钻似的阳光斑点,竟有些朦胧睡意。
就在这半梦半醒的边缘,我似乎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我睁开眼。
时间仿佛静止了。
她就站在几步开外,一株开得最盛的樱桃花树下。
脸颊泛着浅浅的、桃花般的红晕,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春衫,罩着月白绒线开襟,素色棉布裙,像一株清新的、会走动的植物。
她微微喘着气,眼睛却亮得惊人,盛满了惊愕,随即是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风恰在此时吹过,卷起一阵更密的花雨。
粉白的花瓣纷纷扬扬,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颈项上。
有一瓣,沾在了她的睫毛尖上,微微颤动。
我忘了呼吸,忘了起身,只是怔怔地看着。
看着她在那场芬芳的花雨中,对我绽开了一个比身后所有樱桃花加起来还要璀璨的笑容。
“……云苇。”
我终于找回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站起身,花瓣从身上落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笑意更深。
她抬手拂去睫毛上的花瓣,然后一步一步,踩着厚厚的、松软的花瓣,向我走来。
她在离我只有一臂的距离停下。
花香愈发浓郁,混合着她身上熟悉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将我密密笼罩。
“我收到风了,”
她轻声说,声音像花瓣一样柔软,
“它把你的信,送到了。”
我的心,被这一句话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卷画轴。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带着山风的清润,被我温热的掌心全然包裹。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我牵着她的手,走到那棵樱桃树下。
并肩坐下,肩膀轻轻地挨着。
能感受到彼此衣料的摩挲,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热。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坐着,仰头看那密密匝匝、似乎要压到眼前来的花云,看阳光如何将花瓣照得透明,看蜜蜂嗡嗡地忙碌。
风偶尔穿过,便是一场迷离的、带着甜香的花瓣雨,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衣襟上,相握的手上。
春山共守
“你看,”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梦一般的叹息,
“它们开得多好。”
“嗯,”
我应着,侧过头看她。
一片花瓣正好落在她的鼻尖,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
“山里的水土好,你又总惦记着。”
“我惦记的,何止是它们。”
她垂下眼帘,语气里带着一丝娇嗔,更多的却是坦然。
我的心口被这句话塞得满满的。
我紧了紧握着她的手:“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的。栖河的水涨了许多,绿莹莹的。坐船过了河,从镇上穿过来,”
她眸子亮晶晶地望向我,
“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桃花!栖镇外,那一片老桃林,好些已经绽开了。
深深浅浅的粉红,衬着黑瓦白墙,好看极了。还有杏花。河岸那边,东一簇西一簇的,雪白雪白,像是栖河系了一条碎花的飘带。
空气里,都是那种清清甜甜的、混着水汽的花香。”
她的描述,在我脑海里勾勒出一幅鲜活的春景图。
所有这些,都因为她的归来,被赋予了全新的、温暖明媚的意义。
“对了,”
她将画轴递给我,脸颊泛红,
“这个……给你。”
我接过,展开。
是一幅水墨画,画的是梦湖。
笔触细腻清雅,水波、远山、馒头山的轮廓,甚至山上那一片用极淡粉色点染出的烟霞,都历历在目。
画的一角,提着一行娟秀小楷:“丙午春,梦湖初醒,云山待归人。”
“路上想着你,又见梦湖波光实在太好,没忍住画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
“怎么会不好。”
我凝视着画,又抬眼看看她,
“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梦湖。”
因为画里有她眼里的波光,有她心中的山水。
我将画轴仔细卷好,然后,极其自然地抬起手臂,揽住了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便柔软地、完全地倚靠了过来。
她的头,轻轻枕在我的肩窝。
隔着春衫薄薄的衣料,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热,和那平稳的、令人心安的心跳。
我们就那样依偎着,坐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下,看着光影在花枝间缓缓移动。
时光的流逝变得缓慢而黏稠,像琥珀。
不知过了多久,日头升高,阳光变得明亮直接。
“饿不饿?”
我问。
“嗯,有一点。”
“我拔了小葱,给你下碗面?”
“好。”
我扶她站起身,两人互相拍打身上、头发上沾满的花瓣,相视一笑。
牵着手回到小木屋,生火,烧水。
我在灶前忙碌,她倚在门边静静看着。
简单的阳春面,只滴了几滴芝麻油,点缀着翠绿葱花。
两人坐在屋外樱桃树下的小木桌旁,就着漫天纷飞的花瓣,吃得额头微微冒汗。
饭后,泡了两杯清茶。
茶叶是去年秋天我自己在栖云山深处采的野茶,炒制得火候稍过,有些粗粝的苦,但回甘悠长。
“下午,我们去看看苹果园?花苞也鼓得厉害。然后去梦湖边走走?今天有风,湖面一定好看。”
“都听你的。”
午后的阳光,将梦湖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风自开阔的湖面吹来,带着湿润的凉意。
湖面皱起了千万层细密的、银光闪闪的鳞波。
那是一种流动的、跳跃的、充满生命力的光华。
我们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
湖边生着茸茸浅草,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
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中扑棱棱飞起。
走累了,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坐下。
石头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
我脱下外套垫在石上,让她坐下。
她抱着膝盖,出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和湖对岸轮廓柔和的远山。
风拂起她鬓边的碎发。
“真好啊。”
她忽然轻声说。
“什么真好?”
“这一切。”
她抬起手,轻轻划了一个圈,将面前的湖,远处的山,头顶的天,身边的花草,还有我,都囊括在内,
“这风,这水,这阳光,这安静,还有……你在。”
她的话很简单,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嗯,”
我应道,声音低沉而稳,
“以后每年春天,我们都这样看。”
没有山盟海誓。
只是这样一句平淡的话,却仿佛勾勒出了未来无数个春天。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悄悄地、无比满足地弯了起来。
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将湖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将云霞烧成绚烂的锦缎。
归鸟成群地掠过湖面。
风凉了。
“回去吧,傍晚山风硬。”
回去的路上,我们绕道去看了一眼苹果园。
樱桃花的热闹还未谢幕,苹果花已急不可耐要登场了。
花苞圆润饱满,像一颗颗小小的、粉红的珍珠,紧紧簇拥在枝上。
有些已经微微绽开口,空气里隐隐浮动一种更加甜媚的香气。
“再过三五日,这里就该是另一番景象了。”
我指着苹果林说。
“那感情好,樱桃花的云看过了,再赏苹果花的霞。”
回到小屋,夜幕垂下。
深蓝天幕上,星星一粒一粒亮起来,繁密如河。
我们没有点灯,坐在屋前空地上,仰头看星星。
四野俱寂,只有虫儿在草丛里试啼。
空气清冷,带着白日阳光的余温,和各种草木花朵的芬芳。
我进屋拿了件外套,披在她肩上。
她拢了拢衣襟,轻声说:“你看,银河。”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条模糊的、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穹,无数细碎星子在其间闪烁流淌。
“累不累?”
我问。
“不累。”
她摇摇头,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柔软,
“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欢喜,不觉得累。”
我心中一动。
白日里那些细腻的感触,重逢的悸动,相依的温暖,湖光山色的浸润,还有此刻星空下的安宁与圆满,种种情绪与景象在我胸中激荡交融。
我起身进屋,点了煤油灯,找出纸笔,就着灯光,提笔写道:
《蝶恋花·丙午春栖云山重逢作》
谁遣东君临栖浦?
冰澌梦湖,一夜酥雨顾。
樱雪初逢君一笑,万千风物皆成赋。
花气沾衣云沾履,
漫说从前,眉眼盈盈处。
愿绾韶光长此住,春山共我朝朝暮。
写罢,我轻轻吹了吹墨迹,拿起纸,走到门外,就着满天星光和窗口漏出的灯光,低声念给她听。
她静静地听着。
星光落在她的眼眸里,亮得惊人。
等我念完,她久久没有言语。
忽然,她伸出手,轻轻地、却紧紧地,握住了我拿着纸笺的手。
她的手,在微凉的夜风里,带着令我心悸的温暖。
“……凌风,”
她唤我,声音轻柔,却无比清晰,
“这词,这春天,还有你……真好。”
她抬起眼,望进我的眼底。
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深澈的凝视里,都失去了分量。
我反手,将她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然后,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拉起来,带入怀中。
一个安静而绵长的拥抱。
我将下巴轻轻搁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她将脸颊贴在我的胸膛。
能听到彼此沉稳清晰的心跳,在静谧的春夜里,渐渐合成同一个节奏。
夜风拂过,漫山的树木花草发出轻柔的沙沙声,像是天地在为这一刻奏响温柔的和鸣。
这丙午年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而我们的故事,在这栖云山下,梦湖之畔,伴随着次第绽放的花期,也正翻开崭新而芬芳的一页。
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而有些相遇与相守,一旦在春天里扎根,便会蔓延成整个生命的、永不凋谢的浪漫。
